放逐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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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归处:大乔的十重潮汐》之

第九章:潮声依旧

大乔在渔村醒来,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阳光透过窗棂,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身,检查自己——灵力真的没了,潮语者的感应消失了,额心的鳞纹也淡得几乎看不见。玉簪还在发间,但只是普通的玉簪,不再发光,不再有温度。

她真的变回凡人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端药进来的是个渔家少女,十五六岁,脸颊晒得红扑扑的,看见她醒了,眼睛一亮:“姑娘,你醒啦!你都睡三天了!”

“三天?”

“是啊,你在海边晕倒,是王伯打渔回来时发现的。”少女把药碗递给她,“喝了吧,安神压惊的。”

药很苦,大乔一口喝干。少女接过碗,好奇地看她:“姑娘,你是从哪来的呀?怎么会在海边晕倒?衣裳也怪,像是……唱戏的?”

大乔低头看自己,鲛纱裙在灵力消散后,变回了普通的白衣,只是料子细腻,确实不像寻常衣物。

“我……船遇了风浪,只有我漂到岸边。”她编了个借口。

少女信了,连连安慰。交谈中,大乔得知,这里是东海边的小渔村,叫潮生村。那日她击退倭寇后,倭寇再没来犯,海面平静得出奇,连风暴都少了。村民说是海神娘娘显灵,正在重修潮生祠,要塑金身,年年祭拜。

潮生祠。大乔心念一动。

“我能去看看吗?”

“能啊,就在村东头,我带你去!”

潮生祠果然在扩建,工匠们忙着搭梁架柱。正殿里,旧画还在,但旁边新塑了座神像——白衣女子,手执玉簪,眉目温婉,正是大乔的模样。

“像不像?”少女指着神像,又看看大乔,突然愣住,“咦,姑娘,你和神像……有点像诶!”

“巧合吧。”大乔笑笑,没敢说那就是她自己。

她走到神案前,孙策那本册子还在,蒙了层薄灰。她翻开,最后一页后,多了些字迹,是不同人的笔迹:

“建安三百年,倭寇犯境,海神显灵,退敌保村。村民王大海叩谢。”

“建安三百五十年,大旱,海神降甘霖,救活禾苗。渔民林三狗记。”

“建安四百年,潮生村瘟疫,海神托梦赠方,全村得救。村正赵有田谨记。”

一页页,一年年,记录着潮生村的历史,也记录着“海神”的传说。原来,在她守门、沉睡、战斗的那些岁月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直记得她,以他们的方式。

大乔合上册子,泪盈于睫。

“姑娘,你怎么哭了?”少女递来帕子。

“没什么,风沙迷了眼。”大乔擦泪,问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鱼!我娘说,我出生时,梦见一条大鱼跃出海面,所以就叫我小鱼。”少女叽叽喳喳,“姑娘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大乔顿了顿,“我叫乔莹。”

“乔莹……好好听!”小鱼眼睛亮晶晶的,“那,乔姐姐,你要在村里住下吗?我家还有空房,我娘做饭可好吃了!”

大乔看着小鱼真诚的眼睛,看着祠堂外忙碌的村民,看着远处平静的海面,点了点头。

“好,我住下。”

这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间,大乔在潮生村扎了根。她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教妇女们织网绣花,教渔民们看天象、辨潮汐——以凡人的方式,用她积累的经验。她成了村里的先生,人人敬她爱她。

小鱼长大了,嫁给了邻村的渔郎,生了两个孩子,常抱着娃来找“乔姑姑”玩。大乔给孩子讲故事,讲海底的鱼,讲天上的星,偶尔,也讲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鲛绡的姑娘,和一片海的故事。

孩子们当童话听,只有小鱼,有次悄悄问:“乔姑姑,那个鲛绡,是不是就是你啊?”

大乔笑着揉她头发:“傻丫头,故事而已。”

但她知道,小鱼猜到了。有次她生病,小鱼熬了药来,药碗下压着片鱼鳞——是东海最深处的银鳞,凡人绝捞不到。小鱼没说鳞片哪来的,大乔也没问,只是那夜,她对着月光看了很久那片鳞。

十年间,她每年都去潮生祠,在孙策的册子上添几笔。她写潮生村的收成,写小鱼的婚事,写孩子们的笑话。她写:“伯符,东海很太平,我也很好。只是偶尔,还是会想你。”

写完了,又涂掉。怕他看见,又怕他看不见。

第十年中秋,村里办祭海大典。小鱼拉着大乔去海边,说今年有特别的仪式。到了海边,大乔怔住了——全村人都在,点着篝火,摆着供品。而供品中央,是那尊她的神像。

“乔先生,”老村正颤巍巍走来,“我们知道,您就是海神娘娘。这十年,您护着我们,教我们,我们都记在心里。今日,我们不为求什么,就想跟您说声……谢谢。”

村民们齐刷刷跪下。大乔慌忙去扶,可人太多,她扶不过来。最后,她也跪下了,对村民,对大海,对这片她守护了三百又十年的土地,郑重叩首。

“该说谢谢的是我。”她泪流满面,“是你们,让我知道人间值得。”

祭典后,大乔独自走到礁石上,看潮起潮落。月亮很圆,海面碎银荡漾。她轻轻哼起歌,是当年鲛绡唱给将军听的那首。

哼着哼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见了。

“谁?”

无人应答。但她回头时,看见沙滩上,有一行脚印,从海里来,到她身后止步。脚印湿漉漉的,在月光下,像谁刚刚来过。

大乔蹲下,摸了摸脚印。是温的。

她笑了,对着大海说:“你来了。”

海风轻拂,潮声温柔,像是在回应。

那夜,大乔做了个梦。梦见孙策,年轻的孙策,穿着初见时那身银甲,站在海边对她笑。他说:“阿乔,我年年都来,你可听见了?”

她说:“听见了,每一声潮,都是你在唱。”

梦醒时,枕畔湿了一块。窗外,天快亮了。

大乔起身,走到案前,最后一次在册子上写字。她写:

“伯符,我要走了。潮声依旧,故人长在。勿念。”

落款:乔莹。

写完,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几件衣裳,那支玉簪,还有小鱼送她的鱼鳞。她没跟任何人告别,趁天未亮,出了村,沿着海岸线,向南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只是觉得,该去看看更远的海,更多的人间。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潮生村。炊烟刚起,鸡鸣犬吠,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三百年,在这一刻,真正放下了。

她转身,继续走。身后,潮声阵阵,像是送别,也像是欢迎。

欢迎她,回到人间。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