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话｜中药，停电与牛仔裤的洞

山竹形似李，却不似李之酸涩；瓤似荔枝，却不似荔枝之薄肉。我喜欢它被厚厚衣服包裹着的莹白如雪的果仁，喜欢它甘之如饴清脆爽口的美味。这样的水果适合书生吃，而绝不该送给恶汉。 ​

窗外炮声响得厉害，又有两个人结婚了。前天听说一个人独自死在自己房间，昨天又听说有一个女人把她丈夫捅了一刀后又搀扶着他去医院。爱恨情仇，这熙熙攘攘的人间！透过窗玻璃，看见远山的槐花正白，某一树下，是一个痴情女子在唱歌，还是一座新坟？蜜蜂飞来飞去，瘦的身影。 ​

我老妈看见她孙女的牛仔裤上有几个洞，大惑不解，今天求教我。我告诉她那样好看，她更为不解，说肉都露出来了还好看！我就又对她说，天热了，那样穿凉快。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花钱买个烂裤子，脑子不够数。我就无言以对了。 ​

去看中医，大夫自然要望闻问切一番，不过感觉很苟且，尤其是切，只在脉搏上象征性地按一会儿，得！就开处方了。我对山里的草药素有好感，觉得它们吸天地之灵气，自会不同凡响，而我的病多半也是肉靡之祸，需要以草木之灵祛除积淀已久的污浊。但我信任草药，却不怎么信任大夫。如此草率，就会妙手回春？ ​也喜欢熬中药的感觉，砂锅，慢火，满屋子的草药味道，让人身体很快安妥，宁心静气下来。耐着性子慢慢养病，如果不是大不了的麻烦，甚至还会有一点散淡的慵懒。反省，遐想，休闲，感受生活和生命的况味。等病好了，不光精气神好了，整个人也似乎上了一个境界。会觉得，生病，不过是一种向善的修炼。 ​但是现在，把抓好的药一古脑抛给药房，几个小时后，就替你熬好了，一大堆塑料袋，装着黄汤，服药时，只需在开水里浸泡一会儿，欧开了！便捷是便捷了，但感觉像喂猪，粗糙，乏味。吃药自然就成了受苦，灌下肚子，去你的吧！然后就听天由命了。如果再遇个二百五的大夫，你就慢慢吃吧，活不旺，死不了。 ​

停电了，整个世界仿佛换了一个模样。平时的喧嚣少了，偶尔的说话声却显得响亮；所有曾经熟悉的楼房、树木和小路，看上去都朦朦胧胧，罩上了一层神秘和温情。这个时候，一定会仰望天穹，那是一饼接近要圆满的金月，周围是薄云和灰暗的群山，这个小镇，便全部沦陷在它的清辉里。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碰见一些面目模糊的行人，不用再像平时那样强颜微笑着打招呼；碰见几辆讨厌的灯光刺目的车，赶紧躲在一边。我其实可以坐在一棵树下的木椅上，但想来落寞，便回了家。开门时，我专门不用手机照亮，用钥匙不断试探，寻找匙孔，这大概是一种潜意识或者隐喻，停电的夜晚，也许是爱的最好时光。我进门，觉得像一个小偷探进了一户人家，我当然不用紧张，房间内也是朦胧的，所有的物品隐约可见，其实即便看不见，也一定知道它们各在什么地方。但卫生间是完全黑暗的，我还是坚持不用手机照亮，我有办法小解，并确保每一滴都不外流。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吃了几颗杏仁，喝了一杯酸奶，发了一阵子呆，我能想象，一个男人在沙发上雕塑一般的模样。然后，我又挪进卧室，在床上躺下，多久了，都没有这么早躺下，但我当然不去睡觉，我睁着眼，安静地一动不动，同样，我能想象，黑暗中眼睛似乎会明亮地旋转那样子的可怖。我在想，停电其实也挺好的，让人像猿人一样回到山顶洞中。电当然是人伟大的发明，但是也是人异化的开始。如果没有电，人一定还是纯朴、安静的，日落而息，而没有那么多光怪陆离的欲望，当然也就没有了普遍的失眠。自从有了电，人就把自己放在了欲望的加速器上，在光明的路上越走越远，也越陷越深。没有电，人一定会时时仰望苍穹，把心寄托于明月繁星，并最终看到那个让大自然有了完美秩序的存在，从而胸怀敬畏，保持一颗素心。有了电，人就再也不安分了，视力反倒短浅，目光在楼与楼之间碰断，在五光十色中迷失。当然，我肯定不愿回到黑暗而没有电光的时代，我是说，人偶尔可以在停电的夜晚安静地坐一坐，望着天空看一看，想一想；人也可以偶尔去没有电光照耀的山野，仰望一下当空的皓月和低垂的繁星。在灯光下能看见光明，在黑暗中能找回另一种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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