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19 19:12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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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讨厌被强迫着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在我还是一名学生、一个未成年的时候,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这并不是说我被塞给了家中老人或亲戚一类的扶养,而是在足立家,这个所有人都姓足立的家中,感到自己并不真的属于这里。
  我盯着碗里盛好的饭,饭上是母亲夹给我的菜,再随着菜向上看去,是母亲注视着我的眼睛。那副神情像是在说:快吃下它们吧,然后发表一下对味道的感想。
  晚饭时间,我的肚子也饿了,但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却只感到食不下咽。
  任务。母亲的注视让我觉得吃下眼前的饭是我应该完成的任务。
  于是,在吃下两口米饭后我便谎称自己饱了,离开餐桌去到了楼上。我没有立刻关上房门,所以听到了母亲向父亲的抱怨,关于生活、关于我。而父亲……父亲的声音我没听到,或许他又是一如既往地点着头一言不发。
  当今日的课业差不多完成时,母亲端来了一杯牛奶。温热、带着香气,是刚刚好可以入口的程度。
  我接过杯子,说自己临睡前会喝的。母亲听到后便离开了房间。
  但我没有喝,只是用纸巾将牛奶吸干,再将浸满牛奶的纸用塑料袋包好放进包里。我会在明早将这袋东西带去学校扔掉。
  我没有明显的乳糖不耐,也不算讨厌牛奶,只是不想每天都喝,可这样的话又不好说出口。如果说不需要母亲为我准备的这些东西,那个人必定是要喊叫的、是要哭泣的。她为了操持这个家辞掉了工作,她需要在别处找到被肯定的感觉,她……她需要我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没有喝牛奶的事最终还是败露了,因为这天我偷懒将纸巾扔进了家里的垃圾桶,立刻就被在家整理的母亲发现了。于是,从此以后每天的牛奶母亲要盯着我喝完了。
  不知是青春期的到来,还是牛奶的副作用,我的脸上长起了痘痘。有些红、有点痒,成片的连起来像小丑脸上的面妆。
  父亲说年轻人都这样,过两年就好了。母亲说要带我去看下皮肤科。
  我问能不能不喝牛奶了,不仅个子没有长高,人还变丑了。
  母亲说不行。
  直到皮肤科医生说可以先把牛奶停了观察下,我才终于结束了每日晚间的徒刑。

  “有时你会让我想到我的母亲,我被迫收了你太多东西。便当也好,人情也好,因为是强硬着塞过来的所以我不想还。”
  “不还也没关系。”
  “啧、这种不求回报的态度也很恼人。”
  “其实您的母亲也很辛苦,我能稍稍体谅到她。”
  “你是说,你喜欢这样被控制的生活?”
  “我的母亲……不会每天都给我准备好牛奶的,也很少跟我坐在一起吃饭,所以我有点羡慕。”
  “我反倒觉得有自己事业的女性更好哦~至少不会像押宝一样的对孩子倾注全部,再在满盘皆输时痛哭流涕。她应该找一份工作,或是再生一个孩子的。”
  “您恨她吗?”
  “谈不上,我只是觉得很累。她也是,我也是。”
  “这些话您应该告诉她的。”
  “是啊…应该告诉她的。可惜,已经迟了。”
  足立盘腿坐下,面对着那座碑。
  他坐了二十年的牢,出来的时候已经年近五十,双亲皆已不在。
  身旁人的手机响起铃声,他欠身后离开去接了电话。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
  “你妻子的电话?”
  “嗯,说是做好了饭,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是位好妻子啊~”
  “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她还问您要不要来家里一起吃。”
  “你跟她说了我的事吗?实话实说的那种。”
  “实话实说了。”
  “那她还……”
  “所以我说她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哈哈、这么看来,真正的坏人只有我喽。”
  “不是的,您不是一个坏人,您仅仅是做错了事。”
  “事到如今你依旧这么认为?我说啊,有了自己的生活就不要和我见面了。”
  “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不是只要想见就可以见的吗。”
  “……这样啊。”
  足立透不想要一个比他过得好太多的朋友,即使对方没有看不起他、没有炫耀任何。这样的人仅仅是存在就扎得人眼睛疼。
  他分享不了他的成功,自然也无法做到衷心祝愿,就像二十年前无法跟他分享堂岛家一样,仅仅是听到他的幸福都觉得浑身刺挠。
  足立起身,往墓园出口的方向走,鸣上跟在他身后。就像二十年前的某天一样,他们在路上遇见,寒暄几句,然后去往同一个地方,再在某个岔路口分开。
  现在他们也该分开了。
  在十字路口处,足立向左走去,而鸣上拐向右边。
  灰发的男人直直地走,没有回头,因为他相信他们还会再见的。
  黑发的男人则在走出百米后回头向身后望去,他注视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变得更加微小,直至他的视力无法再追踪到那个人的身影。
  这大抵是最后一面了,他没理由跟他再见的。还能真的像那家伙说的一样,朋友见面不需要理由?
  “朋友嘛……”
  足立抬头,头顶的太阳被浅灰色的云遮了起来,风也开始吹。他轻笑一声,那本该从云层里落下的东西从他的眼眶中掉了下来。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