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掌故:学徒三年,效力一年,他们学成了】
在中医传承这方面,很多人都很怀念过去的师带徒制度,那种制度很能培养人。
其实,过去,各行各业都存在师带徒。我小时候,村子里有木匠,有剃头匠,还有中医,都带徒弟。徒弟来了,基本上也就成了这个人家的一员,成了村子里的一员,跟着师父一起,什么活儿都干,出师以后,还会经常来,像走亲戚一样,过年也会来拜年。
匠人带徒弟,一般都是三年,中医也是三年。三年后必须独立看病,最好是自己开业。我小时候就见过,有学中医的徒弟,满了三年不愿意走,师父就用小竹棍把他往外赶,赶都赶不走,他就跪在门口哭。最后,做师父的心软了,说:“那就留下来,效力一年吧,就不是学徒了,没有压岁钱了啊。”
这里提到的“压岁钱”,是怎么回事呢?过去一般都在正月拜师,然后就在师父这里吃住、干活儿,洒扫应对、抓药、侍诊,非常忙,算是一个全职帮工,但没有工资。 到了年底,师父会根据你这一年的表现,给你压岁钱,可多可少,完全取决于师父的收入和心情,当然也取决于你自己的表现。多的也相当于一年的工资了,少的可能只有几块钱。有时候,师母还会给你做一身新衣服,一双新鞋,让你开开心心回家过年。而满师后没有压岁钱,就等于这一年白干,这是为了报答师恩,给师父“效力”。很多行业都有这个说法。
学医三年后,为什么赶都赶不走呢?我后来一直都在思考这件事。为什么毕业了还宁愿延期?走了,开业了,自己边干边学不行么?其实这里面有很多要讲破的东西。
从学中医本身来讲,学了三年,哪怕再努力,所学也还是有限,看病肯定是没底气的,所以,他才哭着喊着,哪怕没有工资都要再留一年。这一年非常重要。前三年的学徒,往往是第一年就觉得头头是道,信心十足,甚至觉得可以出师了,可是,继续学下去,你会心里越来越虚,第三年,你的心虚到了极点,觉得自己还差得太远了。这有点类似孙思邈说的“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
在学医的路途中,人的内心认知就像坐过山车。在内心最虚的时候,你要是走了,自己开业,受点打击,也就泄气了,从此无法翻身;如果继续留在师父身边,而且以“效力”的身份,承担更多的事务,你会学到更多的东西的。一年后,你会更成熟。
这种现象,现在也有。我硕士毕业的时候,跟我同一届有位博士生,主动要求延期一年。因为他是从外校考过来的,他说,在北大只待三年,还没待够。从医后,我又听中国中医科学院院长曹洪欣老师说,他推迟了一年来北京,就是为了在黑龙江跟他的老师张琪先生多待一年。
从社会大环境和个人职业规划的角度来讲,当时还是1980年代,在乡村,大家都是农民,谁如果能有个手艺,就比普通农民高一个档次,而学艺的机会又不多,所以非常珍贵,人们做学徒也会充满干劲,非常虔诚。
1990年代以后,国家发展快,就业机会多,与其如此虔诚地学艺,还不如直接去南方沿海打工赚钱,所以学徒制度慢慢衰落了。再加上西医对中医的碾压,最初一个土霉素,基本包治百病,后来又是各种其他霉素、去痛片、阿司匹林之类,解决各种发热、疼痛,加上各种输液,基本上也就没有中医什么事了。中医诊所业务全面萎缩,开始靠打吊针维持生计。
1995年以后,基本上没有人愿意做中医的学徒了,因为大家可供选择的职业太多了,无法沉下心来专攻中医一门。
我经常说,在我师父胡有衡先生门下,我入门那天,年龄是最小的,后来他又收了很多徒弟,直到现在,除了我弟弟,我依然是最年轻的一个。只有年龄大一些的人,才知道这个行业的价值,才沉得下这个心。年轻人没耐心学中医。
但最近一两年, 情况又有所不同了。因为AI,很多职业消失了,很多人找不到工作,也不知道哪个行业稳定;因为人口老龄化,健康问题日益凸显,大家才意识到中医这个行业的重要性,意识到学好中医的可贵之处。现在,有很多人想学中医,想学传统意义上的、有文化的、有人文关怀的、无法被机器取代的那种中医,所以,来找我想学徒的人不少,但受以前风气影响,能沉下心来学的人,还是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