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跑空了好几次邮局。
暹罗的裕丰银信局流传着这样一句心照不宣的谚语:那女先生又来了。
银信局的招牌换了又换,执笔的先生换了又换。唯一不变的是每个月初月末,有时是正月十五,总有一长相清秀,面容姣好,身着素雅白衣的女人前来寄信。这女人大家认识的,暹罗当地有名的女先生,先前是客栈走仔,一生不婚,收养一子,在生意之余,利用二层小阁楼开辟了无数幼童的华文天地。收件地只有一处,潮阳县溪镇村;收件人只有一个,郑氏荆妻叶淑柔。邮局内的人议论纷纷,女人给女人写信,还是给另一有家室的女人写信,实属罕见。
八婆些的小职工会凑到老先生面前去问,这女先生和这所谓的叶淑柔,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老先生沾了墨的笔尖顿了顿,只是指着窗外被枝叶遮蔽一半的月圆,叹出了所有的回忆。
“连接木与叶的是枝。”
这女人不仅寄信,还收信,且只收署名是叶淑柔的信。有时她忙碌,数月来一次,捏着一沓沉甸甸信件返程,不甚妆点的脸庞装点着晚霞,甜滋滋。
“还没有淑柔的信吗?”
这是谢南枝此月第三次来邮局了,她的身边跟着一个与她并肩高的男孩。
先生摇摇头,说真的没有了。你上次寄出的信没有着落,再检查检查,是不是地址有误?
谢南枝无言,只是把退回的信件放在蓝色绢布里包好,藏在腋下,在门口拦下一辆黄包车,由男孩陪同她一起离去。
“许久未收到你的来信...”
称呼都没落下,她未敢再写下去。
她是责怪自己偷换身份后的亲昵称呼么?还是埋怨自己把木生兄的死讯瞒了又瞒。还是只是刻意与自己断绝联系呢?
谢南枝不敢细想,只是把未寄出的信放在枕下,竖着发髻的头颅压在枕头另一侧,生怕弄皱了这些。她已经以郑木生的名义寄了那样多年的信,自那一次后,就再也没收到对方的来信。
男孩轻轻推开门盈,笑颜盈盈:“母亲,腊肉又有了最好的油润,今年是否要给淑柔阿姨寄去?”
谢南枝扶坐起于床边,摇摇头:“还是没有她的来信。”男孩一怔,安静地坐于床边,帮助母亲借着月光,一起整理信里被夹着的片片木棉。
她这样一等,就是四十年光景。
红黄色的木匣里,盈盈满满,被退回,再寄出,直到枝叶缀满又掉落,直到月满又盈亏。暹罗四季轮转,过去了不知几个秋冬。
这一日,女先生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又来到银信局门口。
“女先生又来了。”不知道听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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