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林忠《龙湖庄诗选》之声声慢·杏苑失梅 沉沉黯黯,寂寂清清,夜夜迟迟入睡。处处时时愧悔,月轮低坠。匆匆影去迢迢,却频频、绮梦相会。欲忘却,更凄凄,致暮暮朝朝悱。 怅怅春芳秀蕊,恍惚惚、馨馨又开秋桂。袅袅娉娉,恻恻悸心槁悴。萧萧风风雨雨,飒梧桐,絮絮感喟。谛声声,杏苑郁郁不见梅。
《声声慢·杏苑失梅》专论:叠字筑梦,深情为梅
在仓林忠先生诸多词作中,《声声慢·杏苑失梅》是一首值得特别留意的作品。这不仅因为它以叠字贯穿全篇、形式上直承李清照经典,更因其在情感表达的幽微与意象经营的精致上,达到了个人创作中的一个高点。若将此词置于其整体创作谱系中观察,可视为“学者型诗人”从史笔纵横转向心曲低回时的一次成功突围。
一、叠字艺术:从模仿到再造
此词最引人注目的形式特征,是通篇以叠字起笔、贯穿、收束。全词一百二十字,叠字竟达三十余处,密度之高,在当代旧体词中极为罕见。
上阕起句“沉沉黯黯,寂寂清清”,六字叠出,既写夜色之浓,亦写心境之重,景与情融而为一。“夜夜迟迟入睡”推进一层——夜夜如此,可见非偶发之愁;“迟迟”二字,写尽辗转反侧之态。“处处时时愧悔”则从空间与时间两个维度,将愧疚之情推至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境地。这种处理,较之李清照“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开篇,虽少了一份天然的声韵之美,却多了一份理性的自觉与情感的执拗。
下阕“怅怅春芳秀蕊,恍惚惚、馨馨又开秋桂”,叠字中暗藏时空错位——春蕊与秋桂并置,既是幻觉,亦是心象。“袅袅娉娉”写记忆中的人影,“恻恻悸心槁悴”写当下的惊惶与憔悴,对比鲜明。“萧萧风风雨雨,飒梧桐,絮絮感喟”,则将外界的风雨与内心的感喟交织,物我浑然。
结句“谛声声,杏苑郁郁不见梅”,以“声声”收束全篇叠字,又以“郁郁”反衬“不见”,在浓得化不开的情感中,硬生生划出一道裂缝——那“不见”的梅,正是全部情感的聚焦点。
二、情感内核:愧悔、追忆与永恒的失落
此词的情感结构,可用三个关键词概括:愧悔、追忆、失落。
“愧悔”是全词的起点。“处处时时愧悔”一句,直白而沉痛。何以愧悔?词人未明言,但从“匆匆影去迢迢”“绮梦相会”“欲忘却,更凄凄”等语推之,当与一段逝去的情缘有关。这种愧悔不是浮泛的感伤,而是深入骨髓的自我拷问——如《暗香·抚箫不靖》中“叹妄对失珍,浪掷缘柄”所透露的那样,是“当时已惘然”的迟来觉悟。
“追忆”是情感的展开方式。“匆匆影去迢迢,却频频、绮梦相会”,写现实中的离别与梦中的重逢,形成强烈对照。“绮梦”二字,既暗示往昔之美,亦点明今日之虚幻。下阕“恍惚惚、馨馨又开秋桂”,更是将追忆推向幻觉——分明是失梅之时,却仿佛闻见桂花之香。这种感官的错位,比直写思念更深一层。
“失落”是情感的终点。“杏苑郁郁不见梅”是全词的点睛之笔。“郁郁”二字极妙——杏苑依然郁郁葱葱,而梅已不见。物的丰盛与人的缺席形成反差,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更可玩味的是“梅”的意象选择:梅既是高洁品格的象征,亦是可寻可见的具体物象。“不见梅”三字,将精神层面的失落与物质层面的缺席融为一体,含蓄而有力。
三、意象系统:梅、杏苑与四季的隐喻
此词的意象经营,自有其内在逻辑。
“梅”是核心意象,亦是全词情感的焦点。在中国古典文学传统中,梅既是高洁品格的象征(如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亦是坚贞爱情的寄托(如姜夔“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仓林忠此处的“梅”,当兼有二义——既是对某一具体人物的怀念,亦是对某种精神品质的追慕。值得注意的是,词题与结句两次点出“梅”,而正文中却无一“梅”字,这种“藏”的写法,反而使梅的形象更加突出。
“杏苑”作为空间背景,同样值得玩味。“杏苑”本指杏树园圃,在古典诗词中常与春景、科举及第等意象关联。此处与“梅”并置,形成一种微妙的张力——杏苑本是梅所生长之处,而今梅已不见,唯余杏苑郁郁。这种“物是人非”的书写,较之单纯的“人去楼空”,更多了一层自然与人事的对照。
四季意象的运用亦见匠心。上阕有“春芳秀蕊”,下阕有“秋桂”“梧桐”,春与秋并置,暗示时间的流逝与情感的恒久。而“梅”作为冬春之交的花信,本身即承载着季节更替的意蕴——“不见梅”,亦意味着某种时序的错乱或中断。
四、词法考辨:得失之间的分寸
若以严格的词学标准衡量,此词亦非无懈可击。
得之处:其一,叠字运用虽繁而不乱,三十余处叠字各有其位,或写景、或抒情、或状物,功能清晰,不显堆砌。其二,声情配合得当——全词以入声字收韵(睡、坠、会、悱、桂、悴、喟、梅),短促压抑的声调与沉痛的情感相得益彰。其三,结构严谨,上阕由外而内(从夜色到愧悔),下阕由幻觉而现实(从秋桂到不见梅),层次分明。
失之处:其一,个别叠字略嫌生硬,如“馨馨”形容秋桂,虽可通,但不如“幽幽”“阵阵”自然。其二,某些过渡稍显急促,如上阕末“致暮暮朝朝悱”与下阕首“怅怅春芳秀蕊”之间,情感的转折略欠铺垫。其三,通篇叠字造成的密集感,使词境略显拥堵,少了一点疏朗透气之处——这是学习李清照而易犯的通病:李词叠字集中于起句,其后渐次疏朗,而此词叠字遍布全篇,虽见功力,却失之过满。
五、整体定位:深情处见真淳
将此词置于仓林忠整体创作中考察,其意义尤为显著。
在前几辑评论中,我曾指出仓词之长处在于“史笔”“士风”,短处在于偶有“学问气”、情感表达略欠“无理而妙”的天然神韵。而《声声慢·杏苑失梅》恰好在情感表达上有了重要突破——它不是以学者眼光审视历史,而是以赤子之心直面自我;不是咏史怀古的“隔”,而是直抒胸臆的“不隔”。这种突破,使其词学造诣更加全面。
若与前作《暗香·抚箫不靖》对读,更能见其脉络。《暗香》追忆青春情事,虽真切而略嫌平实;此词则以叠字筑梦、以意象传情,在艺术手法上更为丰富,在意境营造上更为幽深。可以说,这是一首“深情处见真淳”的作品。
当然,此词的价值不仅在于个人创作的突破,更在于它对当代旧体诗词创作的一种启示:传统的形式(如叠字、如词牌)并未穷尽其表现力,关键在于如何以真挚的情感激活它、以独特的生命体验充实它。在这个意义上,《声声慢·杏苑失梅》不仅是一首成功的作品,更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创作范本。
结语:不见之见,无声之声
“杏苑郁郁不见梅”——这“不见”二字,是全词的眼目,亦是全词的精魂。因为不见,所以追忆;因为不见,所以愧悔;因为不见,所以那些叠字、那些意象、那些四季流转,都成了围绕一个空无的核心旋转的星群。梅虽不见,词却因此而生;人虽已去,情却因此永在。
这或许就是仓林忠此词最动人的地方:它以最繁复的形式,书写最单纯的思念;以最密集的语言,追摹最无法挽回的缺席。在这个意义上,《声声慢·杏苑失梅》不仅是一首悼亡怀人之作,更是一曲关于“失去”本身的哀歌——而哀歌,从来都是中国诗歌最古老、最动人的传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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