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柳
12
鬼对此耿耿于怀,念叨了许久,直到日头渐高,天地间阳气渐盛,他才回了飞光中。鬼一消失,沈丛朗和兰如翙都松了口气,沈丛朗是不耐应付聒噪又胡搅蛮缠的鬼,兰如翙是因为害怕,他一直紧绷着神经,恍惚自己在梦里。
要不是梦,他怎么会见鬼?要不是梦,又怎么会有陌生的鬼管他索要贡品,这鬼还能与沈丛朗交谈?
兰如翙不开口,二人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他们都受了伤,沈丛朗不再纵马疾驰,兰如翙骑着他那头驴,也勉强跟上了沈丛朗。
鬼消失无踪,又正当青天白日,兰如翙心中的恐惧渐消,犹豫半晌,低声问沈丛朗:“沈兄,那……那鬼呢?”
沈丛朗:“你寻他?”
兰如翙脑袋立时摇得如同拨浪鼓,道:“不找他,我找他作甚,我只是……不解,”他说,“沈兄——他怎会与沈兄一起?”
换而言之,就是沈丛朗怎会被鬼缠上,这实在太过离奇。沈丛朗沉默不言,他也不知如何作答,不过此人生性内敛,也无意随意便同人袒露自己的困境——声名在外,备受林涣推崇的和真尚且拿这鬼没办法,更遑论萍水相逢的书生。
沈丛朗说:“书生,到长安之后你我就分道扬镳。”
兰如翙愣了愣,他虽天真热情,却并不愚蠢,自也听出了沈丛朗无意多言的意思。兰如翙压低声音,做贼似的道:“沈兄别误会,我只是想与你说,若你是被它缠上的,我识得一位道长,或有可能为你解忧。”
沈丛朗瞧了瞧这个灰头土脸,面上戴伤的狼狈书生,书生年纪不大,一双眼睛黑亮纯粹,他捏着蟒皮剑鞘,道:“什么道士?”
兰如翙说:“是我的一位长兄,他与我家是世交,只不过他自小离家跟着世外高人云游四方。我听我爹说我生来八字弱,是夭折的命,全仰赖阿兄三五年为我祛灾一回,我才能活至今日。”
这就有些交浅言深了。沈丛朗打量着兰如翙,兰如翙眨了眨眼睛,道:“只不过我这位阿兄常年游历在外,若要寻他,只怕要费些功夫。”
过了片刻,沈丛朗摇头说:“不必了。”
凭空里出现一把吊儿郎当的声音,道:“别啊,怎么就不必了?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厉害道士。”
兰如翙没想到那鬼竟然还在,脸色刷的白了。
沈丛朗冷冷道:“你我之事,与旁人无关。”
鬼哼笑道:“对了,这本就是你我之事,与旁人无关。沈丛朗,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兰如翙大着胆子道:“鬼,鬼兄……人鬼殊途,你徘徊人间到底不是正途。”
鬼懒洋洋道:“你待如何?”
兰如翙说:“我听闻鬼滞留人间,都是有未了事,你不妨说予我听,说不定我也能帮你。”
鬼笑了,说:“刚刚不是还想着找道士收我吗?”
兰如翙干巴巴道:“谁说找道士就是为的收鬼,也可以帮你啊。”
鬼说:“帮我……哼,你凭什么帮我?”
兰如翙道:“那你缠着沈兄又是为的什么?”
鬼语气陡然冷了下来,阴恻恻道:“小子,别找死。”
沈丛朗突然开口道:“好了!”他看着兰如翙,语气缓和了几分,轻声说,“多谢,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沈丛朗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兰如翙也不好再多言,到底是有些畏惧那瞧不见的鬼,话也少了许多。一路无话。时下天正热,日头升高了就不能再赶路,沈丛朗和兰如翙干脆一路结伴同往长安。
赶路是一件枯燥至极的事,沈丛朗却早已习惯,他寡言沉默,耐不住兰如翙和寄身于飞光中的鬼都话多。鬼喜怒无常,又有几分少年心性,自他出现在沈丛朗身边始,路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招沈丛朗说话。沈丛朗已经见怪不怪,鬼也并未因多一个人就有所收敛,听得多了,兰如翙竟也敢接鬼的话头。
仲夏里日头毒,沈丛朗衣裳已经被汗湿,掌心不由自主地紧贴冰冷的飞光攫取几分冷意。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好似自说自话的兰如翙,又望望让人头晕目眩的太阳,竟生出一种极荒谬的不真实感——这大抵是他这十几年江湖生涯里最离奇最吵闹的日子了。
这鬼心眼多,轻而易举地就将兰如翙的来历套了个七七八八。
沧州人士,家中做杂货生意起家,至今已有两百载,也开着数家书铺,生意已经做到了长安,远远不是他所说的略有薄资。不消多想,就知道兰家是当地大族。兰如翙是家中幼子,颇有些读书的天赋,十五岁就已考了秀才,只不过他天性散漫,喜好四处游历,家人便也只能由了他去。
至于为何如今孤身一人,却是家中长辈想捉他回去说亲,兰如翙不愿意,便自个人逃了。
听得这个缘由,鬼扑哧一声笑了,彼时已是日暮时分,他们在官道旁的林中休息。兰如翙有点儿难为情,说:“鬼兄,你笑什么?”
鬼曲起一条腿坐着,道:“成亲而已,有什么可逃的?”
兰如翙道:“鬼兄,这天底下可有许多比成亲有意思的事,我志在名山大川,逸闻趣事,不想成婚。再说了,要成婚也该与心仪之人,我还未有喜欢的人。“
鬼啧了声,说:“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胆色嘛,也平平,好大的口气,还敢说什么志在名山大川。远的尚且不提,就以前两日寺庙中一事来说,若没有他,”鬼指了指沈丛朗,道,“没有我,你就是一具尸体了,哦,说不定尸骨无存。”
兰如翙脸有点儿红,也不恼,笑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得。”
鬼不甚在意地扯了扯嘴角,他目光落在沈丛朗烤软的饼子里,沈丛朗已经懒得再与鬼争辩,给自己弄吃食时,也会给他弄上一份。兰如翙不是第一次见沈丛朗给鬼弄东西吃,神情复杂,说:“鬼……也需要吃东西吗?难怪我爹总要让人给祖先更换贡品,可那点儿贡品,够吃吗……”
鬼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瞅着兰如翙,一本正经地说:“当然需要,凭什么只有人能吃东西,鬼便不需要吃了,等你死了,你不是也变成了鬼?你吃惯了东西,等你成鬼就不吃了?”
“所以不但要给贡品,还要多多地给,多多地上供,否则你家祖先就不庇佑你们了。”
兰如翙听着他说得义正词严,面上将信将疑,沈丛朗已经只做听不见,慢吞吞地撕着饼子吃。
突然,兰如翙说:“……既是后人给祖先供奉,为何鬼兄要沈兄——”
鬼眯了眯眼睛,皮笑肉不笑,说:“嚯,给沈丛朗鸣不平呢?”
兰如翙道见他神色,咽了咽,拿饼子堵住自己的嘴。鬼瞧了眼面色沉静的沈丛朗,说:“你猜他为什么要给我上供,为什么我谁都不缠,只缠他——”
“自然是我与他有未了之缘,”鬼将未了之缘说得有几分缱绻暧昧。
兰如翙愣了愣,说:“什么未了之缘?”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鬼故作高深,幽幽感叹,“奈生死何?我舍阿朗不下,便只好如此陪伴在他身边。”
兰如翙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沈丛朗手背青筋凸起,深深地吸了口气,鬼臭不要脸地凑近了,说:“阿朗,你说是不是?”
沈丛朗面无表情:“不是。”
鬼遗憾地说:“都是前尘之事,你忘了便忘了吧,我会一直记着的。”
沈丛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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