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慕][爱慕] 06
一门之隔,皆是孑然一身。
我心沉沉,殿内檀香袅袅,清风潇潇,吹落梨花落水,流水却不解情,只潺潺不恋。
我在殿内伫立良久,直到师祖灵宠抓咬衣摆,利齿撕扯,空于牵牵翩翩的不安才被打断。
蹲下身,我伸手摸了摸灵宠毛绒绒脑袋,它却不甘心般吐出衣摆,转头一口咬紧我的右衣角。
并未防备的我一时重心失稳,差点被拽趴地上。
我见此赶紧足跟着力,立定身形后,伸手想要拔出衣角,它不仅不松口,头还使劲向后拖拽,还撅个大腚,作匍匐在地态,爪子在地砖来回挠。
我没养过宠物也没有养过灵宠,瞧它不依不饶,还以为它在同我玩闹,并未往其他地方想,它咬合力惊人,我使出浑身力气跟它对抗不解,无奈哄道:“团子,今天没有肉干吃。”
团子就是师祖灵宠的名字,因为它肥嘟嘟的,像只超大型萨摩耶,唯有头上犄角可与其区别。
它呜呜地叫不肯张嘴,我呲牙咧嘴地拯救衣裳不肯放弃,一人一狗在偌大的殿内拔起河。
过了一会儿,怕师祖出来看到我,到时难免尴尬,我着急小声让团子松口,团子却死死不松口,我心焦躁,指尖一转,捻了个法诀打在它身上,它这才被迫张口。
我因反作用力倒地,抬头瞅见呜呜叫的团子,随意拍了拍衣角,心想团子作为师祖灵宠,居然连话还不会说,立马曲指弹了弹它头上那对蓝纹犄角,学着师傅语重心长的口气“教训”它:“团子,好吃懒做,修炼一点没长进,怪不得这么胖。”
说完,我不再理会被定住的团子,转过头朝内殿深深看了一眼,随之退出殿外。
团子急得眼睛直转眼泪,并未觉察到异常的我径直离开,殊不知师祖已倒在殿内。
回到遥相殿,师傅果然未问责于我,还连连感叹我有福气,然后顺理成章地借机敲诈我一顿酒。师兄也在一旁起哄。
我默默无语:“………”
接下来几日,我始终不好去叨扰师祖。每到体内灵力暴动、痛不欲生时,皆是找师傅帮忙压制。
师傅平日虽说不靠谱,但在关键时候却比我自己更为看重我的修为,他嘴上骂骂咧咧的,背地里不知在我身上花费多少心血,什么固护灵气的宝贝都往我身上砸。
四十九日后,我体内暴乱灵力终于可以流转自如。
而在我疗伤这段时日,宗门对镇妖塔不分昼夜地加固,各峰也开始频繁派遣弟子到民间斩杀害人作怪的妖魔。
师妹自然也收到派遣,我正好无事,便在她邀请下下山凑热闹。
殊不知我俩纯纯倒霉体质,本是简简单单的收服尸祟的事,转头便碰上几百年才成气候的尸王。
荒郊野岭,阴风怒号,我俩被打得连连败退。
“喂,让你系统出来帮你啊!”我狼狈翻滚躲过一口尸气,被尸气喷染的丛丛青草瞬间枯黄。
师妹一鞭狠狠打在尸王身上,将其逼退,语气含怒:“根本叫不动!关联时刻掉链子!差评!”
我反手甩出几张灵符炸在尸王身上,可尸王皮肤坚硬如铁石,寻常符篆竟耐它不得。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想起在师祖所送古籍曾记载,尸体虽死,亦为人,头为诸阳之会,脑为天府,斩下头颅即可破开煞气。
“师妹,斩它头颅。”我低声说道。
师妹应声收鞭,反身腾空飞起,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如练,一剑直取尸王喉间。
那尸王早已生灵智,知师妹来者不善,庞大身躯灵活躲过。
我赶紧趁机突袭侧面,试图割它颈后死穴,不料它似背后长眼,猛地偏头躲过,我的剑气只在它侧颈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它似被惹怒,吼得一声,利爪带着腥气向我面门扫来,我脚尖一转,侧身堪堪避开。
几个回合下来,我和师妹虽配合得当,却难以直取尸王头颅。
我咬咬牙,眼里闪过冷意,双手结印,调转灵力以铸剑,企图破开尸王尸身,使其尸气泄出也可。
正当我在尸王背上破开几道深可见骨的痕迹时,一道淡蓝身影从天而降,剑光清冷如霜,只一击,便瞬间了结那具凶悍尸王。
“师祖?”
师祖手腕轻转,召剑收入虚空,神色如常朝我微微点头。
“师祖。”师妹恭敬行礼。
师祖怎么来了?我与师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得到共识,我们俩个菜狗!
“路过,正好碰上。”他语气平静,仿佛是真的路过。
路过吗?而且师祖不是在棠梨殿养伤吗?荒郊野岭,哪里路过?
我心中虽有疑问,但到底没多问。
师妹倒挺开心的,感激道:“多谢师祖搭救,这尸王可太凶悍,我和师兄差点交代在这。”
师祖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四周荒凉,道:“天地灵气变化,许多邪祟也应运而生,日后行事,需更谨慎。”
说完,他抬眸看向我们,眼神在师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我身上,声音放轻了几分:“可有受伤?”
“没有没有。”师妹连忙摆手,“幸亏师祖来了,我们才免遭一难。”
师祖的眼神依旧定在我身上,我先是一怔,随即也立马表明并未受伤。
师祖这才收回眼神。
因师妹难得出来一趟,想在城内先玩一天,我当然跟随,奇怪的是,师祖竟也没有离开。
一路上,师妹叽叽喳喳跟在师祖身边,师祖并未嫌弃,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时不时点头回应。
我跟在身后,压根插不上话。
到落脚的客栈,掌柜告知还有两间房,师妹自然一间,而剩下一间自然只能是我与师祖。
我刚想转身前往另外一家客栈打听,却被掌柜拦住,说这段时间不太平,有许多仙家前往各处除祟,城内客栈已爆满,就这两间空房还是有人临时退房。
师妹凑到我身边,疑惑地撞了撞我手臂:“干嘛,你跟师祖有仇,不能住一间?”
我给她一个复杂眼神,她立马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难不成因为那事?”
我点点头,露出尴尬之色。
“那要不然你我一间,师祖一间。”她同我商量着,毕竟又不是睡一张床,我们是现代人自然不太过分拘泥于男女之别。
而此时师祖已然知晓我们窘迫,淡声道:“我还有事,你们俩多加小心。”
说完,他已转身离开客栈。
我不禁想要开口挽留,可师祖的身影消失极快,我追了几步,没有继续追寻。
师妹脸上也露出不忍,看了我几眼,又默默闭上嘴。
“我们是不是太过分?”她小声嘀咕着,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做工精巧的翠绿铃铛。
“师祖还给了我一个传音铃铛和灵铸符防身,让我有事可摇铃唤他。”
她语气有些不忍,我心中又哪里痛快。
“其实师祖挺可怜的。”
我正心神不宁地低着头,盯着那个铃铛,一时没听清她说的,追问:“什么?”
她摩挲手里的铃铛,叹气道:“我说师祖挺可怜的,他并非出生就是天宗道的人。”
我朝她看去,她望向师祖离开的方向,继续道:“他出生在小山村,三岁那年村里闹饥荒,父母都得病而死,他被婶娘磋磨几年后,被卖到人贩子手里,整日不是挨饿受冻,就是被毒打,身上没一块好肉,是掌门下山收祟,见他灵根上乘,从人贩子买下,师祖才在天宗道扎下根。”
我愈听愈觉得内疚,她瞅了我一眼,撇撇嘴道:“你不去哄哄?”
“哄哄?”我皱眉道,“什么奇奇怪怪的。”
“你个大直男。”她白了我一眼,抱胸颇有经验的样子道,“师祖铁定难过,你不去解释解释?”
“他走得那么快。我”
“有心就不会迟,再说,在剧情里可没有师祖剥灵力给你这一节,你看看他对你多好,这缕灵力不说强到天下第一,但也够你在灵气波动的世界苟活了。”
我被她说得心里更加难受,像有一团湿棉花堵塞在心间。
可不知为何,我就是对师祖有着莫名其妙的远离,许是身份的限制,我一直觉得师祖就该高高在上,不该与我这等混吃等死的人扯上关系。
“大直男没救了!”师妹丢下这句话,招呼掌柜准备一些热水,她要沐浴。
回到房内,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反复出现那日师祖望向窗外秋水时低垂的眉眼。
美人望秋水,朝朝暮暮。
几秒后,我猛地翻身而起,在桌上留了张字条,随后推开窗户,纵身跃入夜色里。
我走在安静的街道,运转起体内灵力。
刚刚运转灵力时,我才惊觉本源灵力间竟有感应,我细细感受着,直到确认师祖所在之地。
我飞腾而起,直奔城外。
在一间尚且干净的寺庙外落地,一道挺拔身影正静坐在庙中。
“师祖。”我轻声唤道。
师祖并未睁眼看我,也未应我,我站在庙外,静静地看他几眼,便转身坐在门槛上。
今夜无月,倒是星子漫天。
我索性无事,便仰头数起星星来,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不知数了多久,身后传来师祖的声音。
“岑棠一女子,不安全。”岑棠是师妹的名字。
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依旧闭目养神的师祖,脊背挺得笔直,即便在荒郊野岭的破庙内,也透着一股清贵。
“不碍事,有师祖给她的灵铸符,再厉害的妖物都耐她不得,况且还有传音铃铛。”再不济还有系统呢。
我顿了顿,语气诚恳下来:“多谢师祖前来搭救。”
我心里清楚,刚刚收服尸王,师祖哪里是路过,明明是感知同为本源的灵力波动,才赶来相助。
师祖眉心微动,却依旧沉默,仿佛入定般。
我注视着他的眉心,斟酌良久,终于还是开口解释:“师祖,刚刚弟子并不是有意疏远,弟子”我深深一口气,像是要将心里想法彻底摊开:“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和您相处,怕冒犯师祖。”
师祖终于睁开眼,可目光却半点都不落我身上,只遥遥望着远处漆黑的森林。
我见此,也不觉得尴尬,只是轻轻地说:“您的伤好点了吗?”
夜风亦轻轻掠过我们之间,卷动几片枯叶,发出沙沙声,师祖始终一声不吭。
我低下头扯了扯嘴角,我的确错得离谱,毕竟谁被排除在外,总归心里会不舒服,而师祖性子好,肯定是难过的。
想到这,我缓缓起身,走进庙里。
庙里枯叶被我踩得嘎吱嘎吱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明显。
距离师祖几步远的地方,我盘腿坐下,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几颗用油纸包的梨膏糖。
晚上许多店家都不开门,找来找去,只有西街一处小摊子还未收。
我把糖递过去,语气掺杂几分歉意与讨好:“弟子楚风向您赔罪,还请师祖大人有大量,原谅弟子。”
师祖垂眸扫了一眼那油纸包,并未伸手接,语气平静:“你未错,何来原谅?”
“弟子一直尊敬师祖,可却屡次冒犯您,师祖不计前嫌,次次相救,是弟子的错,不敢面对师祖的善意。”
我看向掌心的糖,声音低了下去:“师祖是纵世之才,我只是个想混吃等死、不思长进的混小子,是不值得师祖费心教导。”
“宗门不能失去你,人界更不能,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而让您受伤,您本该”
“本该如何?”
师祖忽然打断我,他抬眼看我,棕眸黯淡,仿佛千言万语在眼底涌动,最终化成一句反问:“本该置于敬而远之的位置?”
孤寂的颜色,渐渐溢在师祖眸底。
我突然发觉眼前的人好孤独,心里一抽,我下意识地摇摇头,脱口而出:“师祖是人,是人就不会高不可攀,不会无人靠近,人会跟人有联系。”
师祖眸中突然迸出一抹亮光。
我望着他,放松语气,一字一句道:“师祖很好,真的很好,师妹不知有多喜欢师祖,刚刚提起你时眼睛带笑,一脸崇拜。”
在客栈的岑棠在梦里打了喷嚏,迷迷糊糊地挠了挠鼻子,翻身又沉沉睡去,全然不知道我的“胡言乱语”。
“是吗?”师祖语气并不算高兴,反而有些落寞。
“嗯。”我肯定点头,又把糖递了过去,“那,师祖要不要吃糖?甜的。”
“不吃。”
师祖依旧推拒,我却觉得轻松许多。
想起那日大战的凶险,我关心的话姗姗来迟:“那师祖伤好点了吗?那日蛟龙伤您,我瞧着心惊,想着若自爆还能拖住蛟龙,还不算辜负师祖对我的好。”
“你那日是因为”师祖猛地侧眸,迟疑道。
“师傅还逮着我一通骂。”
师祖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以后不要如此冲动。”
“嗯。”我连忙应下。
“灵力融合得如何?”他换了个话题。
“已经可以流转自若”我伸出手,仿佛有些逾矩凑过去,“要不师祖探探?”
师祖身形一僵,往旁侧了侧,避开我的手:“你自己有数就行。”
瞧着师祖偏躲模样,一时感慨涌上心头,这是我来到这世界,第三个对我如此好的人。
第一个师傅,虽然嘴毒但护短;第二个便是师兄,虽然平日互怼,但每次有好事也不忘记我。
而这第三个,便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师祖。
也许之前对师祖种种推拒,都可归为两个原因。
一来不愿让师祖为难,二来也不愿过多与这世界产生羁绊,羁绊愈多,将来要离开便越难舍。
“师祖,谢谢。”我轻声说道。
殊不知,我与他的羁绊早已弯弯绕绕,缠缠绵绵,早就断不了。
发布于 广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