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狲地板打蜡
26-05-18 22:40 微博认证:游戏博主

水仙子
Note:老板大人约稿,内含少量女血/血骨/12,本质上来说是个望和女孩子聊天的故事,他们在这里的身份是失去女儿的母亲和失去母亲的女儿。

「就让战争对战争,死亡对死亡。」

望示于人前的君子形相唬得住人,五分的清瘦有十分病态,眉眼雅艳,清异秀出,相当的适于入画,夕咬着嘴唇涂抹了两三个时辰,才不情不愿地说声好了。望绕到她身后去看,看了两眼就放声大笑,他有意地批评这个蛮不高兴的画家:“画了这么长时间,纸上只有一棵老树,和一个无面的美人?”

夕眼睛里含着一点心烦的水光:“我以为你站在这,我就画得出你的面孔……又不是像二哥那样算无遗策!我算不到自己画不出,而且,又不是不像,”她很负气地指着柳树,“二哥的神气是这样的,不能说不像。”

白柳画的瘦硬,风骨看得出来,柳边趴扶着的美人穿着国子监的红袍,万字龙尾搭在突出的树根上,就算看不到面孔,也晓得是在呼呼大睡。望把右手攥成拳,用拇指的关节去摩擦无面美人上眉心的位置,他不抬头说话,夕侧着脸看他的眼睛:“嗯,很像。”望的声音低如柳压塘。

他们都不问彼此那个人是不是还画的出,画不出是许多年来的事情了,夕心中有这么一线隐痛,这道伤疤要是让二哥戳进去,会被别人来做痛出千倍百倍,因为望向来是很宠爱她的,而望心中的伤疤并不是隐痛,是至今淋漓狰狞的血痕,他们同时揭开的是两个人的伤疤。

夕怔怔地看着他,望疑心她要哭,收回笑脸去宽慰她:“没事,以后就能画得清了。”他把一切的希望寄托给以后,毕竟他确实大业已成,剩下的只需要交给时间,人何在岁月春秋,浪淘尽千古风流,望伸手揽过夕瘦削的肩膀,开玩笑似的把笔架上的笔拿一支给她,“你在旁边再添一株小柳就更像了。”

夕去握他的手腕,这个姿势是个教小孩学写字的姿势,女孩子在望眼前常有难掩的稚气,她答非所问地说:“二哥给我写半阙词。”

望说:“哪一曲?南歌子,满庭芳,蝶恋花?”

夕说:“都写不下,太多了就显得丑了。”

望说:“水仙子吧,不过我不一定写得出,好久不写了,何况你的长姐和三姐都认为我在诗词这一道其实可以不必提了,我是个写兵法的人,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夕瞪了他一眼,转身去给他拿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说话说的更不开心了:“我难得求你一些什么,你就拿这些套话来搪塞我。”

望把笔放回去站起来,让她帮忙穿外套,夕很难得有这份兴致,望对夕其实一向都是非常捧场,这是最小的妹妹,望娇惯她到自己都觉得不太像话,这会儿更不好意思说他确实很久不写了,很久是多久?一百二十年。笔也生了,心也老了。

夕送他到画外,忽然想起来一些事情,开口先强调:“你一会到酒吧门口去找你的丑棋盒,要是碰到了长姐,不许找长姐代笔!你写成什么样我都要。”

望哭笑不得地说:“好,我晓得,”他想了想又强调,“它不丑。”

夕的脸皱的像只云兽:“……反正不好看,还总不来找我玩,丑得很,长姐倒是一抱就走。”

走出走廊,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自己臂弯,下到地下层去酒吧,云兽趴在罗德岛酒吧的门口等他,整只棋盒看起来萎靡不振,一闻还是一身的酒气,一看就知道是在这被诸多酒鬼撸了个咪仰盒翻。看到他时也没力气跳到他的怀里,这一个劲没精打采的叫着要他弯腰,他弯下腰把云兽抱进自己怀里,云兽很委屈地把脸埋进外套,借着外套上沾染的墨气醒神。

这阵子别人都忙,罗德岛在岛上酒吧没有轮着班来排队的酒鬼了,尤其是巨声和暴风眼连轴出任务,少了他们就少人喝啤酒和土酿伏特加。小桌边三三两两坐着人,吧台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两只手捧着树莓代基里,正经地叫他:“晚上好,夫人,我刚才还想着您。”

她说“夫人”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叙拉古语的特指,那这个词是从哪学来的也就不言而喻了。望抱着云兽走到她身边,礼节性地拉开高脚椅,转身对另一个女孩说话:“威士忌加冰,记在拉普的账上,另外麻烦把安朵斯小姐的这杯也记在萨卢佐小姐的账上——拉菲艾拉,你要下班了吗?”

黎博利神游天外的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松桐先生会接我的班……好遗憾,您好久没来了,我却错过了,望先生,您前段日子去做什么了?”

望说:“去圣骏堡的办事处做了点文书上的帮忙,还见了几个老友,”他接过威士忌,“在那喝酒喝到喉咙疼。”

黎博利女孩从柜台后翻过来,好奇得有些寡淡:“圣骏堡的伏特加好喝吗?”

望说:“京城风大,宫墙里也吹着寒气,街上吃醉的都是空腹人,酒像刀子一样在喉咙里割。”

她没对自己的问题没得到的回答做出回答,离开时只心不在焉地低头摸了一把云兽的脑袋,云兽有气无力的喵了一声,安朵斯听着它叫,也声音低哑地笑了笑,笑起来的样子分外的傻气,脸上连一点因为漂亮而生出来的聪明也剩不下了。

望平静地看着她,自然而然的想起来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身上贴着很多的电极片、很多的数据线,面无血色,平静如死,肩膀向内蜷缩着,忍受着疼痛和医疗部的摆弄,华法琳忽然情难自禁的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血红色的眼睛里倒了半杯正好够她情难自禁的怜爱:安朵斯·斯图莱丝·克雷斯琴塔,玫瑰河畔的主人,血魔王庭的储君,她用她的头脑刻印了静止的众魂,萨卡兹漫长的历史在她的血液里流动。

这在望看来,用她的头脑来承载一整个族群的记忆,无非用八个字用来形容:欺师灭祖、伤天害理。他在旁边的病床上躺着,顺理成章的想到欺师灭祖、伤天害理的事他也没有少做,多少罪恶假以大义之名,不过他从来也不相信自己做出的行动是出于任何一种大义,说到底他成全的是他自己,大炎的安危恰好没有在他成全自己的路上挡路,他是只通情达理的巨兽。他愿意尽可能的成全所有人的道义,他也这样去做,他能够同时心机叵测和表里如一,因为他是望而已。

望也没想到会在酒吧里看到这个女孩子,他们说到底没有那么熟悉,只是一起说过几句关于原初源石的话,阿喃那与不反使他们结缘,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安朵斯没得到回答,她把嘴里含着的那口冰沙慢慢咽了下去,又说:“我以为您是不太会喝酒的类型,夫人。”

望握着酒杯:“我不常喝,但酒精能让我觉得平静。”

他的话说的像化不掉的冰,安朵斯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她搅弄着杯子里的冰沙,说:“那我们‘又一次’差不多了。华法琳不肯给我更多的止痛药,她怕我把自己吃死,因为她不让,医疗部也没人敢给我开。我有想去悄悄拿,但被mon3tr小姐逮住了,现在常用药药房的防守比当年的军事委员会还有森严,”她说话没有语气,而笑得近乎天真,“mon3tr小姐一人成军。”

望的另一只手还压在云兽的肚皮底下,他把威士忌一口气喝掉了半杯,云兽在西装外套底下舔他的拇指指骨节,时不时轻轻咬一下,望觉得它的精神恢复过来了,至于他,他得再喝半瓶。他刚从乌萨斯回来不久。

在乌萨斯的时候药品紧缺,止痛药和麻药都要暂时地优先供应给那些四肢和内脏都被撕掉的干员,望的止痛药和针剂本来是以正常药量做供应的,赫拉格将军很关注他的身体状况,望接受了这份好意。他在战场上把大部分速效针剂给了黏糊糊的云兽,一开始他总是趁它们打完针睡着的时候拧断它们的喉咙,后来药品供应链接不上,他徒手拧断了那些温热的小家伙的脖子。

云兽的喉管很脆弱,杀起来比杀死一个人要容易,人无论怎样的病变,求生的欲望总在最后关头爆发,赫拉格将军怒喝着叫他退后,而后挡在他面前以诡妙的刀法切碎了茫然的病变工人。回头时,他责怪地说:“您在兵法上钻研的很精深,也是服过役的人,为什么会这样的鲁莽大意?您要是受了伤,我该怎么跟索尼娅和安娜交代!我听说炎国在对抗邪魔的战场上,战士们会亲手杀死被污染的战友,违者以死罪论处!这里是战场,您得继续服从这条军法,请您务必记住,他们既是被陷害的工人,也是您的敌人。”

望沉默很久才说:“我知道。”

他在心里说,我知道,那条规矩是我定的。

我知道。

望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气喝尽了,温和的说:“为什么不去找逻各斯干员呢?咒言在这方面很好用。”——至少上一次他矿石病急性发作差点痛昏过去的时候,是靠这位咒术大师抢救了一下,伟大的咒术大师从容娴熟地编织了一条紧急镇痛的咒令,事后还颇为得意的对他炫耀,他的狙击手同事和已经过世的强攻手同事对此好评如潮,可惜望没能看得出来。

望凝视着杯子里的冰块,慢慢的接着说:“而且他是大女妖菈玛莲的孩子,你和菈玛莲是好朋友,他应该不会不帮你。”

安朵斯把冰沙放在威士忌杯放过的地方,而后趴在桌面上对他竖起两根手指,神情也有些得意,像是在解答一个她知道答案的问题:“第一,咒言和弗莱蒙特殿下给我脑子里的那些东西设置的帷幔本质上是一种法术回路,十层基本是上限了,就像阿米娅——您难道见过阿米娅两双手上戴二十个戒指吗?就算戴了也没什么效果。第二,他是我半个杀母仇人,我不和阿米娅这样的未成年卡特斯计较,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想逻各斯也不想和我计较,但我肯定要和这个*血魔粗口*计较,那家伙是个没有长出一丝一毫恋心的空心人,连自己同床共枕过的人也能不讲一丝情面!凯尔希禁止我们两个人见面,大概怕我把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地块打坏。这就好像您不可能和岁兽心平气和地见面一样,夫人。”

望心想那大概还是不一样的,逻各斯和杜卡雷有过一段露水般短暂的情缘,这是顾烛煌告诉给他的,那孩子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很唏嘘,具体来说是一脸的不知恋爱为何物的傻样。

她并不像望这样会喝酒,或者说喝过酒,也很少如此长篇大论的讲话,喝了酒还正巧在望面前才这样,望有让人在自己眼前卸下心防的能力,哪怕很多时候他无意为之。斯图莱丝亲王是杜卡雷和他的兄弟丹索共同的女儿,无论以何种形式诞生,这都是不争的事实,失去父亲又失去母亲的孩子会变得性格古怪,何况斯图莱丝亲王非常依恋血魔大君。女儿总是依赖母亲。事情总是这样,哪怕江山换姓,千古空名。

安朵斯到提到杜卡雷的时候会显得很柔软,哪怕是提起母亲的死,也让一小段温和的回忆在她头脑中死而复生,进而活灵活现,让她变回一个和外表年龄一样真正的女孩子,这时候她真正的像个孩子一样委屈了:“母亲还在的时候从来不让我喝酒,但那个时候一想到他在我身边,我就一点也不疼了。”安朵斯酒量也不是很好,一杯果汁一样的冰沙喝下去已经有点放纵,于是问出一个不太该问的问题,没人教过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说:“您能和我说说,颉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吗?”

她是一个女儿,揭开一道属于母亲的伤疤,望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松桐手里接过另外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他忍着伤疤被撕开的钝痛,斟酌着说:“她不喜欢我写过于苦涩的诗句,把我的本子接过去删改之后……哈,不伦不类,还给我时的表情总是沮丧。”

总是一字不改,总是一字难改,总是满怀莫名的哀伤。

她伏在他的膝盖上,认真地看着他卷曲的头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之后,把头发像戒指一样绕在自己的拇指关节上,忽然喊他:“二哥。”

她还很小的时候,总是花大量的时间读书、学琴、看月亮,月相饱满的时候,她在心里猜测二哥什么时候回京,别人被贬往往外放,二哥被贬总是要回到京城,人人都说颉宠辱不惊,没有想过她只是开阔豁达,颉的心情是能来陪伴她是好的,二哥能够舒展自己的志向也是好的,这世上竟然当真有两全其美的事,这人间果然没有让她白来了一遭。

望穿着绯红的官袍在宫道上大步向前,颉小跑着在他旁边跟着,侧着脸微微喘着气说话:“……二哥,你有听我说话吗?我把集子还给你了,放在你值坊的抽屉里,我改不了,你再写的时候,你想想我,别写那么孤单的句子,我死也不会叫你孤单的一个人。”

他从无限的过往中回神,忽然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和一支水笔,茫然地写下:柳丝绿处浸银海,帝乡白玉京阙台,梦断月明空照影。

如有神明感召,但他还没写完最后一笔,纸张自动地受他的气息影响,叠成了一只纸质的小磨叽,小东西依恋地贴近他的手心里,他毫不迟疑地握住威士忌的酒杯,把剩下的一点酒倒在小磨叽的身体上,那纸做的小伥便消逝了,连一点酒气都没留下。

安朵斯撑着脸看这个小戏法,饶有兴趣的说:“您是个好母亲,夫人,您再怎么想反驳我也还是会这么说,您让我想起我母亲,虽然性格不太像。颉小姐和我也不像,她是个好女儿。她因为母亲而死,很自私,但我想这是做女儿的能有的最光荣的事。”

那并不光荣,他在心底无声的说,她让我痛彻心扉。

伤疤只有用伤疤去交换,安朵斯轻声说:“除了忠诚我什么都没有给过母亲,他一个人养了我,我却总会想起早被他杀掉的父亲,因为这件事我也没有为他而死的机会,我甚至没有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这或许是好事……毕竟有哪个母亲愿意让女儿看见自己行将坠落的画面。

望像给每个女儿梳头那样,用手指去梳她摊在吧台上长而卷的白发,难打理程度堪比他自己的头发——当然他已经很久没自己弄过了,基本都心安理得地让兄长做,兄长喜欢摆弄他的头发,一百二十年前就是这样的。

他们没有再喝酒,另外起了有关乌萨斯的不相干的闲话待到天很晚,酒吧门叮铃一声响,隐德来希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走进来,看见安朵斯心安理得像猫一样把头发瘫在望手上,嘴角不忍似的抽了一下,她还是对望行礼致意:“望先生,我来带储君小姐走,她没喝过酒,恐怕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替她道歉——另外,宗师先生在找您呢。”

安朵斯没精打采地说:“我就不打扰您的家庭和乐了。”

望听见从背后出现的刻意加重的脚步声,重岳作为出色的武人,脚步声其实很轻,但他不想让望被他惊吓到。望心里想的是另一桩事。

他要告诉夕,他没有遇见令,也写不出,他很久不写了,他的心已经老了。

END

发布于 黑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