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末世碎片(2/2)
第二次是他们已经搬去游乐场了,却特别想不开的回来逛。打算摸一辆新的车,开回去改成代步工具。
商场配套的写字楼,车库在地下四层,深到连丧尸都不愿意爬下来。
入口的坡道塌了一半,碎石和扭曲的钢筋堵住了大半条路,只留一条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高嘉辉把这个入口封得更严实了一些,用一辆烧毁的摩托车横在缺口处,车身上绑了几个空易拉罐。如果有什么东西碰到,声音会很大。
然后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了。
没有窗,没有日光,没有风。通风系统早就停转了,空气不流通,沉闷、静止,像被遗忘在一口枯井的井底。应急灯有几盏还亮着,灯光惨白,照着那些废弃的车辆。它们从前属于某些西装革履的人,在这栋大楼里办公、开会、签合同,钥匙牌上还会拴着精致的皮扣。此刻这些车的轮胎几乎全瘪了,挡风玻璃蒙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有些车门还开着,驾驶座上落满了天花板掉下来的碎屑。
高嘉辉在一辆商务车后座发现了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但车已经废了。末世生存,还得是老派酷路泽之类的车好用。实际上没有几辆车能让他们0元购的,外观完整只是粗筛,打得着火才是第一步。
他们试到第七辆的时候,车里的中控亮了,屏幕上卡着一行字,显示这首歌是从某个已经不存在的音乐软件里缓存的最后一首。也许车主在末世来临之前正在听它,没听完,现在才迟滞地响起来。放出来的歌是粤语,缠绵缱绻的调子,听不太懂。
高嘉辉把车门全部打开,把音量往上推了两格。
“干嘛。”
“跳舞。”高嘉辉伸出手。
“又跳?我不会。”
“上次你邀请我,音乐都没有,我可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郝熠然靠在车门旁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这次头顶是整栋写字楼的废墟,再往上,是整座城市的废墟。那只手就伸在那里,手心向上,指尖有一点脏,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他把手放上去。
两个人从这辆车慢慢晃到后面那辆车,高嘉辉用脚把地上的碎玻璃踢到旁边,清出一小片舞池。应急灯在头顶嗡嗡响,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柱上。
“你在听歌词吗。”郝熠然问。
高嘉辉摇头,他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那你在跳什么。”
“跟你。”
歌放完了,下一首却意外的割裂。鼓点炸开,电吉他像一把锯子横着切进来,主唱的嗓子又粗又哑,整个地下车库的安静被这一刀劈成了两半。
高嘉辉停下步子,“这什么。”
“摇滚。八十年代的。”郝熠然也停下来,靠回越野车的引擎盖,偏头听着那段吉他solo,“我以前挺喜欢蹦迪的。”
“你?上哪儿蹦?”
“偷偷去,大学的时候。不告诉同学,找那种没人认识我的酒吧。灯光很暗,音乐很吵,进去摇两下就走。”郝熠然的脚尖跟着鼓点轻轻晃了晃,“酒吧里可没有华尔兹。”
高嘉辉走到引擎盖前面,“那怎么摇?”
“也不是那么摇的。这种风格的摇滚,”郝熠然听着那阵狂暴的鼓点从四个车门里砸出来,“更适合喝酒。以前酒吧里放这种,就是让你喝着酒聊人生的。”
“聊什么人生。”
“什么都聊。聊你为什么来这儿,聊你明天要去哪儿,聊你今天跟谁说了句该说的话或者不该说的话。聊完了,酒醒了,各回各家。”
高嘉辉忽然意识到郝熠然以前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郝熠然的大学时代、他一个人在酒吧角落里喝酒的夜晚、那些跟陌生人共度的凌晨。这些事在高嘉辉认识他之前就已经发生了,他从来没提起过,直到这个地下车库里的一首歌,忽然把二十岁的他从记忆里拉出来。
“那你现在想聊什么?”高嘉辉说。
郝熠然双手一撑坐上了引擎盖,一条腿屈起来踩着保险杠,另一条腿垂下去晃荡着。
“什么都不想聊,没那个必要。”
高嘉辉走上前一步,双手撑在郝熠然膝盖两侧,把他圈在引擎盖和自己之间。郝熠然的腿不再晃了,小腿贴着高嘉辉的腰侧,隔着两层衣服,热度还是透过来。他低头看着高嘉辉,高嘉辉仰头看着他。他伸出手,指尖从高嘉辉的太阳穴滑到耳后,拇指按在他的下颌角上。
“你问完了?”
“没。”
“那继续。”
高嘉辉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前一拽,郝熠然整个人被拉下来,从引擎盖上滑进高嘉辉怀里。高嘉辉顺势压上去,把他摁在引擎盖上,引擎盖的铁皮微微凹陷,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郝熠然的后背贴在冰凉的铁皮上,手肘撑着车身,抬起下颌看着他。音响还在放,摇滚乐一首接一首,鼓点密集得没有间隙,主唱的嘶吼在车库墙壁之间来回反弹。
地下车库像个巨大的混响室,每一寸摩擦都被放大,每一次呼吸都被反复弹射。那些无人驾驶的车辆静静排列,车灯不再发亮,引擎早已废弃。死去的机械蹲伏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这里唯一还在运转的一对生物。
几辆车之外,某根水管又开始滴水。水滴砸进积水里的声音在车库墙壁之间来回碰撞,一次又一次,越来越快。从正上方俯视这个地下车库,越野车的引擎盖和水泥柱之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夹角。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被无数废弃车辆包围着,被四层水泥板和整个末世的重量压在最底下。
与影厅相比,此刻有另一种被吞噬的方式。浪潮一次又一次翻涌,他们的影子被投在对面的墙上,分分合合。郝熠然低头,只能看见肩膀旁边的那只手,青筋浮起,亟待引燃。他握上高嘉辉的脖颈,拇指抵在那道已经发红的下颌线上。两座孤岛,同时被彻底淹没在地下的潮汐里。
后来车库里还是那么暗。郝熠然的腿悬在引擎盖边缘,裤子皱得不成样子,脚踝上留着一圈被手指握出来的红痕。高嘉辉坐在他旁边,把他的鞋带重新系好。
他们翻躺在越野车的车顶,车顶的铁皮微微凹陷,像一张大且薄的吊床。高嘉辉的T恤穿反了,郝熠然的头枕在高嘉辉的手臂上。
“上面,”高嘉辉指了指天花板,“全是丧尸。”
他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两人躺在那张吊床上,头顶一片不见天日的黑暗。
“嗯。几百只。”郝熠然顺着他的目光,往头顶看去。隔着四层水泥板,他仿佛依旧能看见那群漫无目的游荡的黑影。它们没有思想,没有温度,不知道就在脚下几十米深处,还有两个活人在分吃同一块饼干。
“但它们下不来。”郝熠然说。
“如果我们老了,头发白了,打不动了,就回这儿来。”
“这儿有什么。”郝熠然懒懒的。
“有车。有应急灯。”
“也不够啊。”
“还有你。”高嘉辉侧头看着他,“够了没有?”
郝熠然把头转过去,两人对望。后来他伸出手,摸到高嘉辉腹肌上一道今天刚划的疤。结痂了,不深,他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够了,”他终于说,“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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