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丛谈》上记载的各种骗术很多了，我说个那上边没有的，叫“挑册子”，这个册读作chai，三声，chai子。这生意不敢去天桥、三不管这种热闹地方，人多眼杂，怕人揭穿。多是去天津北京这些大城市僻静的胡同，穿得很讲究，像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走进胡同里不熟自来熟，见了女人喊大嫂，见小男孩喊“小少爷”见小女孩喊“小姑奶奶”，见老人“老先生”“老太太”，非常客气。过去老人好聊天，三句两句聊上了，这就圆上了黏子。聊着聊着，突然眼睛一番“哏儿喽”一声就躺地上了，嘴角流白沫手脚抽抽，老太太胆小啊，一喊人都围过来了。大伙围过来，有人说要喊大夫，他睁开眼了：“不用不用，哪位行行好，我兜里有个小瓶帮我掏出来！”有好心的掏出来，从小瓶里倒出来一小粒药吃下去，马上好了，站起来。

“众位压惊，我刚才这是娘胎里带的病，胜过五痨，严过七伤，生下来大夫说我活不过七岁。当时有人劝我爸妈把我舍了，多亏了我那慈心的父母（此处要滴几滴眼泪下来）一步一个头求遍名山古刹，感动得南海观音菩萨下凡，给我父母亲一本天上仙方。当时菩萨叮嘱，如果我病好了，就把这方子烧了，让它归位天庭，避免泄漏了天机。我父亲按照方子配药，就是我刚才吃的那东西，才让我身体强健，百病不生。可他老人家心软，想把方子留下来济世救人，所以他把仙方抄录下来，原方烧了。因为泄露天机，让我这点病到现在不能去根。所以我娘叫我游遍天下，传仙方救人，给菩萨传传慈名，也赎赎我父亲泄露天机的罪。好心的大爷大妈，我可不是卖，这是天上仙方，您要想看，得花钱请。小子不为赚钱，只为传菩萨的慈悲，济世救人！”

所谓仙方，就是个巴掌大手写的小册子，江湖人念倒口，叫chai子。方子都是些医书抄来的头疼脑热大路药方，有的确实能治个感冒发烧之类的。

一个这种小本，他也不多卖。民国时候有铜钱，大小两种，也叫铜子。一毛钱换五十个大铜子或者一百个小铜子（哈佛经济学院著名奥派经济学家刘宝瑞说一毛钱换四十六个子，见于《化蜡扦》，是说去杂货店换，那时候穷人不敢进银行，都在杂货店换，小贩们都是四十六或四十八换）。北洋时候物价便宜，北京一个烧饼是六个大铜子，也叫六个大，天津是卖四个大。他一个小本卖三十个大铜子。

过去人迷信，他这话荒诞不经，但也确实没比大明蒸汽机更荒诞，所以老人们普遍半信半疑。他要钱也不多，而且他的话还煽动起老头太太们的助人情节（买天方给他赎罪），所以一次少了卖个十本八本，多了能卖十几二十本。老头老太太回家无非是窝头咸菜，他拿着钱自己去天桥，顿顿芝麻烧饼，葱爆羊肉，心情好了还能加一毛钱酒。北京城胡同多，转悠一圈骗完了，买张车票他又去天津了。

大伙别觉着过去人傻，你拿这一套和各路立人设大V的话术比一比，自己看看能不能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