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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18 01:26 微博认证:搞笑幽默博主

《海鸥,海鸥》 #一些关于梦的记录#
河港废弃工业区又泡在了梅雨季里,一如既往。
管理员每天清晨六点会打开值班室的门,提着一只铁皮水壶,沿着旧码头的碎石路往起重机方向走。风从河的上游吹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水草混合的气味,把沿途的白色碎片卷上半空。
那些白色的碎屑挂在起重机的悬臂上,卡在高压线与钢梁的交汇处,有的被铁丝网兜住,像一群收拢翅膀歇息的鸟,老工人们称之为海鸥。
管理员当然知道那不是鸟,那是过去进港的货物留下的外包装,聚乙烯、聚氯乙烯、或是类似化学合成物的碎片,以及某些辨认不出材质的白色纤维,它们从不腐烂、只是褪色,从刺眼的白变成陈旧的苍白,再变成一种不均匀的灰白。
管理员每天巡视时会抬头数一遍,有时是三五十片,有时高达百余。数量一般会随季节变化,雨季最多,湿气让塑料变重,更容易被生锈的铁丝勾住。
虽说如此,他也从不清理。前年冬天,上级派人来清理过一批,用长竹竿捅下来,装了整整两辆卡车。但河风很快又送来新的,从上游的城镇、从更远的流域、从那些同样废弃的厂区,白色碎片沿着风、管道与河流漂下来,在码头回旋处打转,然后又被风卷上去,重新填满那些空缺的位置。
无论如何都还是会迁徙至此。
厂区地下有巨大的废弃蓄水池。那是几十年前修建的,混凝土墙壁上渗着黑色的水渍,像地图上的河流。蓄水池通过管道与地面的厂房相连,直径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但现在里面积满了黑色的淤泥和雨水。
大约是雨季的第二周,地下水位上升,空气被挤压,通过那些锈蚀的金属管道和空腔结构,产生低沉的、持续的啸叫。声音从地面裂缝里传出来,穿过废弃的广播喇叭,穿过排水口的铁格栅,大家也习以为常。
管理员曾带着手电筒下去检查。蓄水池里积着齐膝深的黑水,水面上漂浮着机油和塑料袋的碎片。他站在水里找了半天,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他爬上来,裤腿滴着黑水,对围观的人们解释是地下管道漏气了。
老工人们看着他,眼神平静。
就像看着一个说了不该说的话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几个退休的老工人提着竹篮,沿着生锈的铁梯爬上去,把隔夜的米饭和钓上来的死鱼撒在厂房楼顶的防水膜上。
管理员劝不动,只是站在下面看着。
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那片白色的屋顶上,照在老工人灰白的头发上,照在死鱼翻白的肚皮上。
又一阵风起,那些白色的垃圾碎片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像翅膀,像掌声,像欢呼。
并随着风停止息。
虽然风会停,但雨季不会。
梅雨让这片大地的湿度愈发饱和。
那些塑料碎屑吸饱了水汽,变得沉重、柔软,边缘发脆的部分开始卷曲。它们在风中不再发出清脆的啪啦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闷的、湿重的噼啪声。
那个深夜,还是管理员独自巡视。
没有风,河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倒映着整片厂区生锈的轮廓。正当他走到起重机下,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密集的、湿漉漉的声响,抬头看去,一层层的白色正从钢梁上脱落。
吸饱了水汽的塑料膜、泡沫板、防水油毡,像一群被射杀的鸟,缓缓坠向地面,堆积在空地上,堆积在废弃的铁轨间,堆积在生锈的船锚旁边,像一层柔软的、不会融化的积雪。
管道又传来一声极长的、低沉的呜咽。
白色的堆积物下面,管理员发现了一只死去已久的野猫。它蜷缩着,身体已经僵硬,被那些半透明的塑料碎片半掩着,像被一层柔软的雪所覆盖着,它的眼睛半睁着,灰白的瞳孔里映着最后一丝天光。
估计一时半会很难打扫干净了。
第二天清晨,河风又送来新的白色碎片。它们从上游漂来,从城市的缝隙里飘来,被气流卷上半空,重新挂在起重机的悬臂上,重新卡在高压线之间,固执地重新填满那些空缺的位置。
这些海鸥或许真的来自海。
它们通过河流,通过贸易,通过被遗弃的物流,从有盐味的港口出发,经过漫长的内陆水道,最终抵达这个没有海的厂区边缘,在这里盘旋,在这里被挂住,在这里永不降落。
厂区最终要拆了。
老工人们不再念叨着要喂猫和鸟,只是疲惫地整理着租房内的物品,管理员也是。
河风从上游吹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水草的气味,地下管道传来一阵空洞的呜咽,伴随着低沉的告别声,最后一群海鸥在废墟上空盘旋。
然后,一阵从城市中心吹来的热气流——可能是来自一片并列的空调外机,可能是高架桥上的车流卷起的暖风,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将它们卷走了。
它们没有飞向河的方向,没有飞向来时的方向,只是被热气流托着,飞向城市深处,飞向更多废弃的厂区,飞向正在拆迁的城中村,飞向那些被遗忘的河谷。
海鸥在夜空中散开,前往下一个可以栖息的枝头。

2026.5.18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