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奶奶是她死前几周。
当时她尽管仍旧咳嗽,呼吸十分困难,但坚持起来与我喝茶。她眼神闪亮,坐得直挺挺,侧着头像只鹦鹉,讽刺地撮起嘴唇,说和听最近的肮脏八卦,言词犀利恶毒,态度热烈。
她就是这样,有话直说,尖锐刺人。当时我正要去外地工作。问我何时要小孩,和之前那位谈的怎么样了?这就是老人家对孙女有些啰嗦的关心。本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是这回忆又越来越清晰了。
2012年10月21日,星期日,天气晴。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只有当时随手画的太阳还算圆。那一年我十四岁,写日记全靠老师布置的作业,每个周日晚上敷衍地填几行,像完成任务一样。
我不记得那个星期天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但我记得那天穿的衣服。后来我妈把一张照片翻出来给我看,照片里我套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袖子长出一截,脚上是一双帆布鞋,站在阳台上啃苹果。阳光打在后脑勺上,头发的边缘像镶了一层金。
那天晚上,我妈炒了青椒肉丝和番茄鸡蛋。我爸喝了半杯白酒,脸红了,说下周带我去爬山。我奶奶打电话来问毛衣合不合身,我说正好,她在那头高兴得直说“那就好那就好”。
楼下的小卖部门口,几个小孩在弹玻璃珠。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子赢了,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字面意义上的结束。那天晚上我洗了澡,看了半集动画片,上床睡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其实我那时候根本没认真听她说话。
她咳嗽,我给她倒水。她骂茶水烫,我晾凉。她说谁家孙子会走路了,说老张家的儿媳妇又怀了二胎。语气就像在说一些折价的商品。
“你呢?”她突然转向我,眼珠子亮得不像个病人,“那个姓陈的,到底分了没有?”
“分了。”我说。
“为什么分的?”
“性格不合。”
她嗤了一声:“放屁。什么性格不合,就是你不肯让步。你从小就这样,犟得要死。”
我没接话。她咳嗽起来,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抬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嘴上却不饶人:“你也别挑,你都多大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都会偷钱了。”
我说:“奶奶,喝茶。”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从杯沿上方盯着我:“上次带回来的那个小李,其实还行。就是说话慢了点儿。你想找个说话快的,找个鹦鹉算了。”
我当时差点笑出来。她自己就像只鹦鹉。
后来她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工作那边,定了?”
“定了。”
“工资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她算了算,说:“够活。别乱花钱,存着。养小孩要钱的。”
我说:“知道了。”
“别光知道。”她放下茶杯,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等你真生了,我也看不见了。”
我说:“您别这么说。”
她没睁眼:“我这么说怎么了?说实话犯法?”
我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她鼻息重起来,好像是睡着了。我把茶杯收走,把毯子给她搭上,拎着包走了。
现在我想起那天,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她说的话,而是我走出门的时候心里想的那句话。
我当时想的是:终于说完了,耳朵总算能清静了。
你看,我那时候多混蛋。
后来她死了。
我妈打电话来,说“奶奶走了”,语气比上次告诉我家里的老狗死了还平静。我问什么时候办后事,我妈说了日子,又补了一句:“你不回来也行,不用赶太急。八十一了,算喜丧。”
我请了三天假,坐火车回去。
到的时候灵堂已经搭好了。老太太的遗像摆在中间,是她六十多岁时候拍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嫌弃拍照的人技术不行。我看了两眼,觉得不像她。她老了以后脸缩了,下巴尖了,更像一只精明的老鹦鹉。这张照片太圆润了,不够刻薄。
来的人不少。我爸那一辈的兄弟姐妹全到了,有些我十几年没见过。大姑从广州回来,胖得我差点没认出来。二叔从老家县城赶过来,头发全白了,以前他可是最像奶奶的儿子,嘴巴一样不饶人。几个堂表亲带着孩子,那些孩子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大家见了面先寒暄。哎,你瘦了。哎,你孩子几岁了?哎,你那个工作还在干吗?寒暄完了再一起转头看灵堂,叹一口气,说一句“老太太这辈子值了”,然后该喝茶喝茶,该嗑瓜子嗑瓜子。
守灵那天晚上,几个长辈支了桌子打麻将。大姑一边摸牌一边讲奶奶生前的糗事,说她八十岁那年还爬梯子去够柜顶上的罐头,摔下来把腰闪了,躺了三天不敢跟人说,怕挨骂。二叔接话说,她怕谁骂?我爸接话,怕你骂?你骂得过她?大家全笑了。
我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真的,那个晚上没有一个人哭。大家像开了一场家庭聚会,主题是“那个骂了我们一辈子的老太太终于闭嘴了”。
第二天出殡,仪式简单。殡仪馆的人推走的时候,我奶奶看起来小小的,像一截干树枝。我爸走在最前面,腰挺得很直。
完事以后大家去吃饭。包了一个大包间,三桌人。桌上有人开始聊下次什么时候聚,有人说要不每年清明都聚聚,有人说过年就该聚,何必等清明。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各家的事,谁家孩子考大学了,谁家离婚了又结了,谁家做生意亏了。
我旁边坐着一个表姐,小时候常一起玩的,快二十年没见了。她小声问我:“你后来跟那个姓陈的怎么样了?”
我说早分了。
她说:“我就知道。奶奶以前老念叨,说你找对象眼光不行,还说你脾气太大,一般人受不了。”
我说:“她嘴可真毒。”
表姐笑了:“她对你算客气的了。你不知道她怎么说我的。”
我也笑了。
吃完饭散了,大家各回各家。火车站候车的时候,我妈发来一条微信:“这次见到你二叔他们了吧?你们都加个微信,以后常联系。”
我加了二叔的微信,他发来一段语音,嘈杂的背景音里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到了说一声。你奶奶的房子里还有些老东西,你们小辈的看看有没有要留的。你要不要?”
我说要。把那个茶壶给我吧。
写到这突然眼泪翻涌了。守灵那晚,大家都笑着,没人哭。我们家人好像都不太会哭,尤其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烦人哭哭啼啼,说那是“装腔作势”。
所以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我当时确实在想,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我写一个老太太打麻将、嗑瓜子、骂人、嫌弃遗像拍得不好——这些东西我写的时候甚至嘴角是往上翘的。手指头突然就停了一下。
那句话在文档里躺着,白纸黑字,像她本人坐在屏幕后面,侧着头,瞄我一眼。
我心里说:奶奶,我又不是故意煽情。是你自己说过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改。
后来我把这段写完了,关掉文档,去厨房倒水喝。打开柜门,那个磕了口的茶壶还搁在那儿,落了一层薄灰。我没擦,也没拿起来。就看了两秒钟,把柜门关上了。
回到电脑前,我想了想,又加上这段。
算是给她一个交代。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最讨厌话说一半,我这篇东西要是让她看见,她准会说:“写这么长干嘛?直接说你想我了不就完了?”
行吧。
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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