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大人
26-05-17 22:17

借由一场葬礼的契机,原本分散在各地多年未见的亲戚朋友们,再次相聚在了充满儿时回忆的场所,我看过的有些电影或是电视剧,偶尔会以这样的视角展开故事。
平日里空荡到有些冷清的教堂里此刻挤满了人,教堂外面的广场上也是,自去年的夏日庆典结束过后,我就再也没有在山里见过如此多的人,放眼望去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我想他们或许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为了与他们的老朋友莱奥尼察作最后的道别。此刻,躺在被鲜花环绕的棺木之中的,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生命,而我们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是他在这活过的五十七年间,经由数不清的机缘与巧合,与这个世界建立起来的联结。
我知道今天或许会成为卡察科一年之中最为忙碌的日子,哪怕此时此地不会有比他更加心碎的人存在,他也必须为了让这一场盛大的告别顺利进行下去,而强装镇定地接过每一个泪如雨下的人上前慰问的拥抱。我远远地看着他与一个又一个人紧紧相拥,为了安慰伤心的孩童,他总会将他们搂在怀里更久一些,他穿着一件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崭新的黑色衬衫,想必是为了这一天特意准备的,而他的表情,被墨镜遮住了。
也许是不忍看到卡察科难过的样子,也或许是这间有些狭小的教堂,让人们的伤感难免碰撞并相互作用,这次我选择站在教堂的外面,静静地陪伴这场仪式进行,但却依然被弥漫在葬礼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感伤击溃了泪腺,至今依旧能清楚记得,自己究竟为何哭泣的场景,一共有四次。
第一次是当我看到,明年即将年满八十周岁的安托妮娅奶奶,手捧着今天早晨刚刚采摘的鲜花,在左右两侧亲人的搀扶下,在教堂门前的广场上开始声嘶力竭地呼喊莱奥尼察的名字,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用自己的沉默,为这出悲剧的第一个高潮构筑一副黑白的背景,任由永远无法得到应答的呼喊回荡在广场上空,我知道自己很难抗拒加入这样的沉沦,我不想将这样的场面简单收纳进希腊农村地方延续已久的哭丧文化中,因为这样会折损人与人之间最为宝贵的情感。我曾试图去想象,像是莱奥尼察这样一个出生在农民家庭的孩子,父亲酗酒成瘾,直至彻底失去劳动能力,母亲又在自己仅仅六岁时就过世,随后兄弟两人被转送到卡拉马塔的福利院直至成年,成年后立马回到了家乡,开始通过在各个餐厅酒馆帮工来补贴家用,直至父亲再婚,并再为他诞下了包括卡察科在内的三个兄弟,直到父亲也早早去世…或许是始终无法脱离原生家庭的影响,莱奥尼察也染上了烟酒,也或许是出于对家庭的不信任,直至生命的尽头,莱奥尼察也没有结婚,我时常忍不住去想,这样的一生,他有得到足够的爱吗?他的神回到了他的身边吗?
第二次哭泣,是当我看到平日里性格顽劣、自我意识过剩的孩童坐在橄榄树下,在母亲的怀抱里哭红了眼睛,那一刻也让我感到些许慰藉,即使自己如今常常抱怨说,这个时代的孩子带给我的失望远远多过于惊喜,我也庆幸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纯真美好如今依旧能被唤醒。曾经似乎有些偏执地认为,孩童与老人往往是因为太过脆弱,无法承受过多的悲伤与恐惧,从而总是更容易流泪,然而现在的我拥有了不同的看法,或许正是因为孩童和老人,分别是最早和最晚得知生命其宝贵的人,所以他们才更加容易为之动容。
第三次哭泣,是当我们跟随着搬运棺木的队伍来到了墓地,我被水泄不通的送行人群挤到了一个很后边的位置,从而错过了覆上泥土之前的所有过程。神父为已逝之人作与世长辞之前的最后一段祷告,语气神圣到些许冰冷的悼词,被墓地里此起彼伏的哽咽或是抽泣点缀,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谁人情绪失控的一句大声质问:“你究竟去哪了?你这个混蛋!”这句质问仿佛一声号角,瞬间将大家某一种共同的情绪点燃,仿佛在仪式的最后和人生旅途的终点,逝者也会偶尔任性贪婪地向众人索求泪水,用以灌溉去世的花路。而那个最先情绪失控的人,正是在山下的肉铺工作的大叔,他用手抹了一把眼泪,并将白色的花束扔进了即将被掩埋的棺木之中,随后穿越了拥挤的人群率先离开了。联想到他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份突如其来的反差加剧了伤感。
最后的那一次哭泣,或许是为了那一副令我永生难忘的画面,当神父念完了自己的最后一篇悼文,教堂的钟声随即响起的那一刻,墓园中间的那棵大树上,有一只鸽子在我的眼前振翅飞走了,它扑腾着自己丰满羽翼的声音是那么的响亮,仿佛在庆祝自己的新生,庆祝自己挣脱了肉体的枷锁,它越飞越快,飞过了墓地,飞过了教堂的屋顶,随后朝着大山的深处飞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我始终希望,生命能呈现给我一种值得信赖的方式,让我无论是回归土地也好,还是化作灰烬也罢,至少能够心甘情愿地让生命完成,至少让我相信,这里不是终点。

发布于 希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