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岁景明
26-05-17 12:20

秘密
彦卿有十年没回到这个地方了。
十五岁,他离开了这里,带着一个秘密。曾经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没想到命运躲躲藏藏,他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他戴着口罩,匆匆忙忙把行李从货车上搬进屋子。正是正午,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灰色大地上,他即使不看都知道,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看他。他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记得他的名字,但又怎么样呢?大家都会心照不宣地绕开曾经的丑事。
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到处都是灰尘。他先打扫出了一个卧室,屋子里很闷热,他打开天窗,月光洒在地上。似曾相识的月光,他想。十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
夜里十二点左右,他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他想到了会是谁,因此拖沓地去开门。白发的男人站在他门外,手里提着塑料袋装着的水果。他对他说,好久不见。声音里潜藏着一丝殷勤的味道。
他给男人倒水,特意用的是脏兮兮的没刷的杯子。男人没喝,问他一些有的没的。他有时跟他说假话,有时跟他说真话。他默默打量着他。景元长得高了,明明十年前在男孩子堆里只是中等的个头,现在也窜得高了。而彦卿在从十五岁之后,都没有再长个。就好像他的生命在那一夜暂停了。
男人走前最后的话题。他问他,你还记得我们从前一起跳舞吗?他说不记得了。男人什么都没说,自己笑了笑,走了。
他不方便出门,景元负责把什么东西都给他送来。不懂事的小孩调笑,里面住的是景元哥哥的女朋友呀。大人连忙把小孩的嘴握住,以一种探究夹带厌恶的表情注视房子。
有一次找上门的是景元的母亲。女人谄媚地拉着彦卿说长道短,最后声泪俱下,她说彦卿你走吧,我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你和景元在一起,你们是前世冤家,聚在一起就是祸,谁也没有好果子吃啊。
彦卿气笑了。他说,我有记性,是你儿子没记性。
景元的母亲说,他也该骂,他见了你就丢魂,管不住自己的。我就想问问你,景元欠你的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彦卿不再说话,女人走了。
景元照旧天天来。给他买东西,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
有天,景元喝得酩酊大醉后来,赖着不走,睡在一楼一张破沙发上。彦卿心烦意乱地睡在阁楼,突然听见有人走上楼梯的声音。他看见景元在台阶上坐下,说彦卿你还醒着吗?我想跟你说说我心里的话。
什么心里的话?他对着他的黑影说。怎么,十年前的事,你还想对我做一次吗?
他说,不是的,不是的。跟你说几句话我就下楼睡了。
好吧。彦卿手心紧紧握着藏在枕头底下的剪刀。但是不许表白,不许求爱。我不信这一套。
景元说,我确实喜欢你,但又不是你。我对你好,其实是对十年前的你好。你懂得吗?
彦卿冷笑一声,我不懂吗?现在的我是我,十年前的我也是我。你是内疚,还我债罢了。你有什么不懂的?
不,不是内疚,不是还债,很复杂的。你承不承认,我各方面条件都不算差?知道我为什么不结婚吗?这些年我也接触了不少女人,睡过了就觉得没意思。你说这是为什么?
彦卿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心里的钝痛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忽然一咬牙,把手里的剪刀对着景元抛过去了。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当年我被绑着,因为我是男的,因为我当年他妈的只有十五岁!你这个人渣!
景元躲过了飞来的剪刀。他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之后颓丧地下楼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和景元面对面喝粥。景元裸着上身,散发出某种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彦卿忽而走神,回想起这个男人十年前的样子。英俊,温和,有点不显山不露水的意思。他有白色的长发,头发上系着那根女孩们都想得到的红色发带。他是他的舞伴。他们一起跳舞。嗒,嗒,嗒。他记得那些舞步,他记得景元身上神秘的香味,他记得他对景元的情感,那种男人之间的情感。他有时喜欢,有时觉得恶心。他不禁想,如果当初他们真的只是在那个地方跳舞,如果景元没有把他捆住,而是懂得爱抚的方法,如果当初他多爱他一点,他们之间的故事会是什么模样?
景元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说,他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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