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语言应避免的欧式中文

现代汉语是个大杂烩，包括了文言、古代白话、欧式中文、口语、外来词语。昨天写了一篇《文言缺乏逻辑》，指出文言局限。唐宋开始的古代白话是一次语法与词汇扩容，从而出现篇幅浩大的四大名著。五四的近代白话文，则再次扩容，引进西方语法结构，形成显性逻辑的欧式中文。但扩容的同时，也带来了副作用。譬如欧式中文的缺乏语感、晦涩冗长。法律语言而言，随着大量域外法律文本被译介引进，翻译腔与欧化句式逐渐渗入，形成一种杂糅的"欧式法律中文"。

一、万能动词的滥用
法律文书大量使用"进行""实施""开展""予以"等万能动词。这类动词本身语义空泛，充当句子的骨架，却毫无支撑力。例如："双方就合同条款进行了协商。"此句中"进行了协商"完全可以直接写作"协商了合同条款"，既简洁，又有力。又如："法院对被告实施了拘留措施"，远不如"法院拘留了被告"干净利落。动词的语言的核心。"进行审查"不如"审查"，"予以确认"不如"确认"，"开展调查"不如"调查"。万能动词的叠加，是表达的贫乏。

二、多余"关于"的泛滥
英语中"regarding""concerning""with respect to"等介词短语频繁出现，译成中文便生出大量冗余的"关于"。"关于本案的事实认定问题，法院认为……"这句话中，"关于本案的事实认定问题"不过是主语的变体，完全可以写作"就事实认定，法院认为……"甚至直接切入："法院认定……"。一旦"关于"成为每段、每句的习惯起手式，文章便显得拖沓，论述的重心也随之模糊。精炼的法律文书，应当让动词和名词直接担纲，不依赖介词短语绕行。

三、超长定语的缠绕
欧式中文的第三重症结，是将英语关系从句机械地前置，拼合成绵延数十字的超长定语。英语可以说"the contract that was signed by both parties in Beijing on March 5th under the framework of the cooperation agreement"，这样的结构靠关系代词串联，读者能逐步处理。但译成中文便成了："双方于三月五日在北京依据合作协议框架所签订的合同"——所有修饰语层层叠加，压在"合同"两字之前，令读者喘不过气。上述定语完全可以拆分："双方签订了一份合同。签署时间为三月五日，地点在北京，依据合作协议框架。"

四、被动语态的过度倚重
欧式中文还有一种惯性：凡是不确定主体或希望显得客观，便诉诸被动语态。"该决定已被作出""协议已被签署""证据已被提交"——这类句子将主体隐匿，在法律文书中恰恰造成责任归属的模糊。法律写作最忌主体不清。"法院作出该决定""双方签署协议""原告提交证据"，主动句式将行为与行为人直接绑定，责任清晰，逻辑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