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心里喜欢《世界的主人》这样轻盈地表达的观念电影,它并不是举着标语、声嘶力竭,而是让理念像盐溶于水,细品才有咸味。尤其,它的女性主义理念落在了领先主流观点前方半尺的位置,戳破了很多人故步自封的那层窗户纸,让那些立场先行的对峙有了进一步沟通的可能。
电影的议题让我想到了上野千鹤子的《始于极限:女性主义往复书简》。一位从父权泥淖里走出来的女性通过书信对谈,一点点剥开自己身上“受害者”的标签,被戳穿和矫正“恐弱”心态,这种认知偏差,恰恰是受过创伤后的某应激保护机制。这部电影的主人公也是类似的受害人,她是一位儿时被男性亲戚性侵的女高中生,可电影拒绝从她的伤口切入。镜头富有耐心地刻画了一个普通女孩的自在、开朗、活泼,甚至有点大喇喇的模样。她的性格健康到近乎完美,和朋友们打闹、说笑、追逐幸福日常。电影避免了观众带着对受害者的刻板印象先入为主,没有让她表现得如同印象里那般沉默、瑟缩、终身残缺。
电影的戏剧冲突始于一份社区请愿书。居民们联名要求拒绝强奸犯出狱后返回社区,请愿书为了强化伤害的可怕之处,指出性侵的遭遇会让受害者的一生定型。女主人公强烈主张修改这处表述,并在争执中主动承认自己也是性侵受害者,并且已经走出阴影,希望像普通人一样正常生活,不希望自己的一生被一件事定义。从那以后,“受害者”的标签便如影随形地黏在了她身上。她与“正常人”的界限被清晰划出,周遭的目光开始变得微妙。有人对她刻意揣测,把她偶尔的暴躁、青春期的撒谎、换男朋友的频率,统统和那段受害经历联系起来,仿佛一个被伤害过的女孩,连性格里的瑕疵都不再属于她自己,而只能被解读为创伤后遗症。有人对她过度关心,亲密无间的朋友关系从此有了芥蒂,朋友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对她的打趣和玩笑。有人对她多余地怜悯,以为她阳光随性的性格是逃避和伪装。甚至有人给她写匿名纸条,指责她不正视自己的创伤。
电影用寥寥几笔勾勒出了性侵受害者的“精神病人”式困境。想要走出阴影的人,可能永远无法甩脱外界给她钉上的固化标签,而标签本身,就已经是二次伤害。更复杂的是,执意走出阴影的人,有时确实会因为这种执念而产生“恐弱”的心理代偿,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却可能在某个深夜发现,伤口并未完全愈合。片中的女主人公,她可能是真的靠意志战胜了创伤又被标签缠住,也可能依然有掩盖脆弱的矫饰成分,但无论如何,她不再是那个被符号化的、千人一面的受害者形象。她不需要被马赛克模糊面目、滤掉声音,成为全社会保护的重点对象,她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正在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电影戳中了一个更普遍的困局,当一个人拒绝扮演受害者时,社会往往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一个“不够痛苦的受害者”。她的健康本身,似乎成了新的罪证,如果你真的好了,为什么不够悲伤,如果你真的坚强了,为什么不按照我们期待的坚强方式来坚强。
电影的结尾是一处妙笔,把全片的立意托举到了一个更令人动容的高度。那些言辞莫名被激怒的匿名纸条,并非来自那些固守刻板印象的旁观者,而是来自另一个不愿透露姓名、正在承受伤害、性别不详的性侵受害者。ta做不到像主人公那样坦荡勇敢,甚至觉得主人公的坦然是一种冒犯,因为当有人如此轻易地跨过了自己还在挣扎的深渊,那种刺痛感是嫉妒、是不甘、是更深层的孤独。就在冲突的临界点上,身份的共识让他们瞬间达成了理解。那个匿名的受害者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主人公就已经懂了。这一幕揭示了最基础、却远未被大多数人意识到的事实,每一个受害者的个体差异性都极其巨大。有人需要站出来大声说话,有人需要躲在阴影里舔舐伤口,有人渴望忘记过去,有人需要反复讲述才能消化,有人能够走出阴影,有人终身与阴影共存。这些姿态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正确”,也没有哪一种应当被当作标准答案强加给所有人。
这部电影之所以领先半尺,在于它示范了一种倾听受害者的方式,不急着共情创伤,不急着施加援手,不急着把对方塑造成我们期待中的“勇敢者”或“可怜人”。当女主人公拒绝被拯救,坚持做自己世界的主人时,她夺回的不是道德制高点上的所谓清白和尊严,而是具体的、日常的权利,是决定自己今天笑多大声、和谁交朋友、该不该生气的空间,是脱离受害者范畴的真正的主体性,不被外界自作主张地框定他们该如何受伤、如何痊愈、如何活着。片名即题眼,每一个人的世界,只能由那一个人来主持。
#世界的主人#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