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承塵

譚復生《蘭州莊嚴寺》詩云：「寒磬秋花落，承塵破紙吟。」舊注率以「承塵」爲藻井之謂。按此説微有未安。《釋名》曰：「握，屋也。以帛衣板施之，形如屋也。承塵施於上，承塵土也。」後人遂多據此，以承塵爲藻井别稱，誠失之耳。蓋推其本義，「握」即「幄」字，本義乃覆帳如屋者。承塵附其上，所以障蔽塵埃，初非宮室覆頂之制也。

《周禮·天官·幕人》言「帷幕幄帟綬之事」，鄭玄注曰：「帟主在幕，若幄中坐上承塵。」唐杜佑《通典》又云：「張帟，柩上承塵也。」則承塵或施於坐，或施於牀，或施於柩，其用雖殊，而所以障塵則一，隨地施爲耳。李義山《潭州》詩曰：「賈傅承塵破廟風。」朱鶴齡注引《西京雜記》：「賈誼在長沙，鵩鳥集其承塵。」然考《史記·賈生列傳》，則曰：「有鴞飛入賈生舍，止於坐隅。」既曰入舍，又曰止於坐隅，則其物初非藻井明矣。

蓋「承塵」本功用之名，猶「屏風」「扆倚」皆因用立稱，非一定之物。後世移以名凡所以承塵者，其體遂無定制。故紙格木板，皆得稱焉。趙希鵠《洞天清錄》曰：「掛琴不宜著壁，有土氣。惟紙糊格及漆格上當風處爲妙。」此紙糊之格，古人亦往往目爲承塵。上古本無藻井之制，故後人因其有遮蔽之義，遂牽合而名之耳。

唐宋以降，藻井已有嚴格制式。然考其規制，承塵當爲平棊（或作綦）之别名，非藻井之名也。藻井者，宮室窟宇之覆頂也，中虛而上斂，如反斗然。平棊則不然，其制但施平板，畫爲方罫，縱橫相比，如棋局布列。其勢平衍舒展，非藻井之立體深峻。宋《營造法式》釋「平棊」乃云：「古謂之承塵。今宮殿中，其上悉用草架梁栿承屋蓋之重……於明栿背上架算桯方，以方椽施版，謂之平闇；以平版貼華，謂之平棊。」則承塵即平棊，其義甚明。

毛奇齡《賦得復堂堂曲》有「承塵浮井藻」句，亦可證承塵、藻井本非一物。承塵之上，既以平板鋪施，或糊以厚紙，故板上往往别有空間，可以藏物容人。古人言狐鼠鬼魅，多寄跡樑中，良有以也。若夫藻井則中虛上束，固無所容矣。王士禛《閱先兄故書泣賦》云：「縱橫鼠跡承塵上，零落苔花廢砌邊。」洪亮吉《神狐曲》云：「君不見重新社屋迎故神，畢竟狐尚居承塵。」殆皆紀實之語也。

惟平棊之形制，頗近今人之吊頂，其上空隙甚廣，最易附會神怪之想，故前人筆記往往多牽率附會之事。《閱微草堂筆記》載一事曰：「士人某，寓岱廟之環詠亭。時已深冬，北風甚勁，擁爐夜坐，冷不可支。乃息燭就寢。既覺，見承塵紙破處有光，異之，披衣潛起，就破處審視，見一美婦，長不滿二尺，方爇火炊飯。灶旁一短足几，几上錫檠熒然。因念此必狐也。曉起，破承塵視之，黃泥小灶，光潔異常，鐵釜大如碗，飯猶未熟，小錫檠倒置几下，油痕狼藉，惟蒸火處紙不燃，殊可怪耳。」古人小說所謂狐魅出沒樑上者，或空中設想也。然「承塵紙破」云云，實與復生所見之景略同。蓋秋深寺冷，或紙隙微張，風過其間，窸窣有聲，故著「吟」以記其事。

承塵本自遮障，然罅隙微開，則塵埃與光影並入。世間諸多遮掩，亦莫不如是。一旦破處生光，則平日潛伏其後者，若狐魅鬼燐、陳迹幽思，皆乘隙而出。吟嘯於寒磬秋花荒寂寺院之譚生，所見者何嘗不一為種衰索之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