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16 18:49

什么是莲实重彦的“作者”

——我觉得,《约翰·福特论》的一大魅力,就在于:尽管书中反复讨论“主题论的统一”,却绝不会抵达一种完全的统一。再比如,在《约翰·福特论》的各章里,都会沿着各自的主题论统一,浮现出一个个不同的约翰·福特形象;但这些复数的约翰·福特形象,彼此并不会完全重合,对吧。

莲实:正如您所说。《约翰·福特论》中的约翰·福特,正如我在终章《为了不把福特论述完毕》中所写,是一种“随着书写的延续,轮廓反而愈发变得不确定、几乎近于虚构的存在”(第334页)。也正因为如此,我拒绝那种电影理论术语意义上的“作者”、所谓“作者主义”中的“作者”概念——因为它过于抽象。

至于您刚才说到的,在《约翰·福特论》各章中浮现出来的多个约翰·福特,我并不追问它们究竟彼此重合不重合。那个也是福特,这个也是福特;而把这些形象综合起来,我是有意避免的。

——正如《约翰·福特论》终章标题“为了不把福特论述完毕”所暗示的那样,也就是说,还可能浮现出其他种种不同的约翰·福特形象;而约翰·福特的作品,恰恰有力量唤起如此多样的约翰·福特形象,是这个意思吧。

莲实:是的。《约翰·福特论》几乎完全无视了那个以“约翰·福特”之名广为人知的特定个人的人生;不过,我想,当然也可以采取一种不忽视这一点的论述方式。

比如说,黑泽明的自传《蛤蟆的油》(岩波书店,1984)里有这样一段记述:约翰·福特曾到《踩虎尾的男人》(1945)的拍摄现场来观看。这件事究竟是不是事实,当时隶属于CIA(中央情报局)前身OSS(战略情报局)的约翰·福特,在战败后的东京究竟在不在场——这些都仍然作为关于福特个人生平的谜题留在那里,有待通过调查OSS档案来解开。美国的研究者们直到今天还不去解这个谜,简直不像话。不过,比起通过这种调查浮现出来的福特个人生平,我始终认为:从作品中浮现出来的、多个虚构性的约翰·福特,要有趣得多。

——在《ユリイカ》(青土社)“总特集·莲实重彦”(2017年10月临时增刊号)的访谈里,当时我也担任了提问者。那时莲实先生说过,自己早期的电影批评,是作为“写给拍出那部电影的人的情书”来写的(第18页)。《约翰·福特论》里,也有“写给约翰·福特的情书”这一面吗?

莲实: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一面。不过,问题在于,最关键的那个福特究竟在哪里,其实并不清楚。毕竟《约翰·福特论》里的约翰·福特,是一个“几乎近于虚构的存在”。

倒不如说,可以算作《约翰·福特论》写作动机的,是一种想把福特从一切国籍性中解放出来的愿望。我想把约翰·福特从“美国公民”这一条件中解放出来,也从“爱尔兰移民之子”这一条件中解放出来。人们在谈论福特时,常常会搬出某种“爱尔兰性”来,但我相信,那种东西本来就应该能以某种方式被舍弃(捨象)掉。倘若真能建立起一个“无国籍的约翰·福特”,那么能够支撑这件事的人,应该只有我一个——写《论约翰·福特》时,我心中怀有的就是这样一种强烈的自觉。

我刚才说的这些,也许正呼应着我自身的一种欲望:一种想要超越自己国籍性的欲望。作为一个日本人,当我在看福特的时候,会有那样的瞬间到来——仿佛我已不再是我自己。

——我很在意,美国读者会怎样看待这样一部以“无国籍性”为指向的《约翰·福特论》。

莲实:幸运的是,已经有几位美国人对《约翰·福特论》表示了兴趣。《导演 小津安二郎》(筑摩书房,1983)后来也得到了跨越国界的读者群;不过我在写那本书的时候,并没有抱着“要让谁来读”的意志。然而,《约翰·福特论》里,却明确包含着一种强烈的心愿:我希望青山真治成为它的第一位读者。我想把这本书拿给青山真治读,并且想和大家再次确认:青山真治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约翰·福特式”的。怀着这样一种强烈的心情,我写下了这本书。从这个意义上说,《约翰·福特论》也可以说是写给青山真治的一封情书。

出自蓮實重彦、『ジョン・フォード論』を語る【後編】──“この本は、青山真治へのラヴレターのようなものでもあります”:http://t.cn/AXiWndQS
注:访谈当时,青山真治已去世。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