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责任的KinoMachine
26-05-16 17:49

《摩登情爱·东京》 Ep5 的黑泽清篇《相信他的十三天》是如何导出来的

是安祐:桃子公寓房间窗外的画面,其实是黑泽作品里第一次采用机内 LED 墙(in-camera LED wall)这种手法拍的。最近好莱坞作品,以及日本这边 Netflix 和其他一些作品,也开始采用这种方法了:不是绿幕合成,而是把事先拍好的影像或结合了 VFX 的影像投到 LED 屏幕上,当作背景来拍。这倒不是因为这是 Amazon 的作品才这么做,而是灯光师宗先生提出来的。黑泽先生一开始还说:“其实我不怎么喜欢绿幕合成。至于拍车在行驶时经常用的那种背景投影,我反而喜欢它那种违和感。所以,布景窗外如果太写实,我也没那么感兴趣。”所以这次的使用方式也就多少有点特别。

有人说,临近结尾那个镜头是用无人机拍的,但那个镜头其实就是很普通地用摇臂拍的。人物之间的位置关系、动作的时机、向河面上方伸出去的推进、直到最后的俯拍,全部都是工作人员正常模拟出来的,也让演员本人排练过,然后只拍了一次就操作完成了。现在回想起来还会苦笑的是:那个镜头,其实是为了这次作品久违地再度碰面,在和主创团队第一次正式见面、做勘景前的预备讨论(也就是先听听每场戏大概想拍成什么样)的时候,导演就已经把相当具体的画面想法告诉我们了。像那种难度很高的描写写进剧本的时候,对方又是黑泽先生,工作人员这边就会陷入一种双重束缚:一方面当然想尽可能把具体构想全问出来,另一方面又会怕自己挖坑——万一导演脑子里想的是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外景地怎么办。于是边勘景边像在互相试探底牌似的。

可这次,我才刚说了一句“河边取景这种事,水位涨落很快,其实难度挺高的啊”,他就说:“嗯,那场戏我已经决定好了。”然后突然就开始画图。
我再说一遍,那可是和工作人员第一次开会的时候。
真想吐槽一句:“原来你都决定好了啊!”
也就是说,他一上来就是一句:“我连镜头细节都已经想好了,所以请你们去找一个能实现这个镜头的外景地。”简直像老师迎面给了一记重拳。
从那以后,我们就和制作部一起,吧嗒吧嗒地下到各种河里踩来踩去,反复琢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最后定下来的那条河,其实也不是最开始的候选地,而是因为原先那边水位涨起来了,所以才改用的替代地点。
结果反而是,最初的第一候选地一旦拉成俯拍,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展开感,所以最后只能让我们这边不甘心地承认:导演这手气也太强了。
不过那个地方平时其实很浅,水也就到膝盖而已。只是如果前一天上游下了雨,气氛一下子就会完全变掉,所以排拍摄日程时真是提心吊胆。

说回无人机的话题——也就是说,当导演一开始把那个镜头印象传达给我们时,他连“在河岸这边铺摇臂轨道,再这样伸出去就行”,连摄影机和人物的位置关系都已经算好了。像“反正就是想一路追着人物拍,那就靠无人机想想办法吧”这种图省事的想法,在他这里首先就不存在。顺便一提,和临近结尾那场不同,片中其实还有一个镜头真的用了无人机,不过大家意外地都没发现。

一旦黑泽作品的剧本里写到“车”,工作人员就都会紧张起来。这次设定是一辆租来的车,而且还是那种半吊子露营的感觉。
面对这位总会微妙地避开常规选择的汽车迷导演,到底该拿什么车型去提案,本来就是制作部的一大乐趣。结果这次他一开口就是:“你知道大发的 Canbus 吗?”
包括那种奇妙地可爱的颜色在内,这车最近好像还挺火,街上老看得到。每次看见我都会忍不住瞎操心:“开那种车去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说真的,为什么偏偏是那种可爱的颜色啊。

第一天分别时,在大路旁边那道台阶上,两人有一段对话。交换手机号之后,有一个隔着桃子拍洋二、停顿感微妙的镜头;摄影机略微推近,背后 U 字形道路上的车灯列队,时机卡得绝妙。接着是一个从下方拍的远景和桃子的近景,再然后,是洋二消失在台阶下黑暗中的镜头,而此时背后的路上又正好经过一辆车。(也就是说,不只是前景的表演,连其背后的空间构成,以及在恰当时机让一列车经过、利用车灯这个效果,都是有意为之。)顺便说一句,那个东西从墙上掉下来的时机,以及那个东西从水面浮起来的时机,都不是导演打手势,而是工作人员一边看表演一边配合完成的。那个东西从水面浮上来,是特殊效果组在水面下做了装置(而且还得保证不能妨碍演员在脚下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走进那个位置),然后从岸边操作的。虽然事先已经做过好几次单独测试,但从我们这边发出信号到它真的浮起来之间,还是会有时间差。

像那样的镜头,测试和正式拍的时候,表演的质感当然会不一样,所以必须瞬间综合判断摄影机位置、演员表演(连身体朝向都算上)、时间差等等,再决定什么时候发信号,紧张得简直要命。毕竟服装什么的全都已经湿透了。而且又是要抢日落最漂亮的光线,根本不可能说“再来一次”。不过说来也不甘心,在黑泽组里,就连拍这种镜头,现场也完全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大家还是一边开玩笑、一边淡淡地做准备,甚至还会顺手拍拍夕阳照片;等演员一进场,气氛才恰到好处地紧一下,然后就“唰”地结束了。真是不可思议。

那条坡道(剧本里只写了“一条路”),会用一个相对较长的背影镜头交代两人之间的重要信息。结果这也是在勘景刚开始不久的时候,导演就扔给工作人员的又一道让人想哭的“作业”——
“我在想,那一段想用背影拍。”
不是,你说“在想”也没用啊。
就因为他这句“在想”,勘景难度一下子就暴涨,我们也开始在东京及其近郊到处游荡找地方。
不过嘛,正常来说,谁也不会想着把那么重要的内容用背影镜头来拍;就算真这么想,也不会那么早就告诉工作人员。所以这边也只能把它当成一句“你们懂的吧”的恶魔作业来接招。

基本上,每场戏里临时演员的人数感、站位、动作方式、时机等,都是交给演出部来决定的。(续)

勘景的时候,我们会根据剧本里写到的场面以及外景地的氛围,去提案并确认,比如说:
“这里人可以稍微多一点吧?”(意译:要不要故意做得比平常稍微拥一点)
或者“这里其实不需要那么多人吧?”(明明通常是可以有些人的空间,但这里要不要故意处理得极端冷清)
大概就是这么商量着来。
不过其中也会偶尔出现导演给出具体指定的时候。这次开头咖啡馆那场,基本上90%都交给我们处理,但有一个最后在剪辑里没用上的双人镜头,他却对背景里某位临时演员的位置异常执着(大概是很在意画面的整体平衡吧,不过这种情况很少见)。
还有大家都会提到的“救济中心”,那里面最里面房间那条谜一般的队伍,关于它的设计其实一直争论到最后。我们这边也提了很多方案,最后是导演提出:“就做成像机场里那种蛇形前进的队伍吧。”
至于另外那些大口扒饭的大叔、睡着的人之类,则都交给我们自由处理。

有一次我只去《预兆 散步的侵略者》的现场帮了一天忙,负责临时演员的调度。当时有一个镜头是“东出君演的医生走在医院走廊里,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那场戏我也帮了。
因为主演出组那天忙着处理演员那边的事情,所以我这个只来一天帮忙的人就去问导演:
“那种噼里啪啦倒下去、倒下之后还微微蠕动的感觉,您想要什么样的?大家毕竟都是临时演员,太夸张的倒法可能有点难,但我先让他们随便试一下,如果有哪里不对请您再说。”
结果我这边刚开始安排站位,导演就带着那种一肚子坏水的笑,低声说了句:
“嗯,就拍成罗梅罗那样,不就行了吗?你明白吧。”
我这边心想:“你又来了,怎么老给我这个只来一天的演出部提这种要求。”
于是赶紧把临时演员们集合起来,大声宣布:
“各位!是罗梅罗!罗梅罗!对吧,导演!”
然后重新开始调度。
结果导演又坏笑着说:
“咕噗,这样他们就能明白了吗?”
当然,实际上我还是一个个认真仔细说明了的。(这一场出现在第4集的中段。)

顺便一说,黑泽先生以前就常和我聊到一个问题:斯皮尔伯格作品里,常常会有“临时演员堂堂正正朝摄影机走过来”的处理。
他总会说:“那个其实拍得特别好,但日本电影里不太这么做,就算试了通常也做不好啊。”
言下之意,简直就是在给演出部下挑战书……

那场露营之夜的暴风雨,画面里其实只是人物的近景,加上一顶并不算太大的帐篷填满画面的大小,但现场用了特机组专用的那种“飓风级”大型送风机,而且还是好几台,连后面的树叶都一起吹得乱颤。画面里是两人细腻的正反打表演,可现场实际上一直是“轰——!!!”那种声音。

这次这部片子,不管谁来看,大概都会觉得它是围绕“桃子看着洋二→又看丢了他”这个关系,连同视线在内构成镜头设计的。
在这之中,有三次出现了“不拍桃子的脸=表情”的镜头。
第一次是中段,她采访官员失败后,背对工作人员,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的那场戏;
第二次是在办公室里给洋二打电话却打不通的那场;
第三次当然就是临近结尾那个著名镜头(严格来说,开头以及走进河里的时候能看到她的脸,但和站在河里的洋二对话的那一段,始终是背影)。
这些场面,正常来说都很容易让人想拍一个侧脸,或者从后斜方悄悄探看表情的近镜头,但这次都克制住了。

另外,露营地夜里的那场正面正反打(严格说来,洋二那边其实也不算是完全的正面拍法;也许算是近年黑泽作品里频繁出现的一种“必杀技”?),不过在那之前,除了开头第一天(咖啡馆、酒吧,以及黑暗台阶上的对话)之外,桃子和洋二之间的位置关系,几乎都是用90度或60度左右的关系来构成的。
比如第一次露营时帐篷里的那个关于马克杯的对话;还有第二次在帐篷前重逢、说“我一直在找你”的那场。
我现在挺想下次问问导演:这种设计到底有多大程度上是有意识的。
不过我也觉得,他大概会打哈哈糊弄过去。

说到底,也没什么“所以呢”的大结论。
但面对“谁在看着谁→然后把谁看丢了”这样一个极其简单的命题,通过在关键处安排背影镜头,并且在那种“必杀技”式的正面正反打之前,层层累积90度、60度的位置关系,从而让“视线戏剧”的跳跃更加有力——这套办法,真有一种“电影术”的感觉。

源:http://t.cn/AXiWOm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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