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復生《老馬》詩曰：「敗櫪銅聲瘦，危崖鐵色高。防秋千里志，顧影十年勞。廝養封俱貴，牛羊氣自豪。咸陽原上骨，誰是九方皋。」此篇非泛詠馬也，乃專爲「老馬」而作，故通篇精神，全在一「老」字。壯馬可馳驅，老馬輒見棄於時。《詩·角弓》所謂「老馬反爲駒，不顧其後」，毛傳云：「已老矣，而孩童慢之。」其旨已與此詩暗合，可移以爲題解矣。

「敗櫪銅聲瘦」啓下諸句而先伏一「櫪」字，「銅聲」用長吉詩語。「危崖鐵色高」，憶昔之句也。高適《畫馬篇》：「君侯櫪上驄，貌在丹青中。馬毛連錢蹄鐵色，圖畫光輝驕玉勒。」正承「櫪」字而來。「防秋千里志」，亦仍從櫪馬生發。至「十年」句殆轉入復生自況，然「顧影」亦有出處，殆用杜詩《驄馬行》「雄姿逸態何崷崒，顧影驕嘶自矜寵」，今昔相形，其意益悲。頸聯以下，學義山處輒漸明白。「廝養」句舊注多謂無才小人皆受爵賞而顯達（劉玉來、李一飛）。按此句實亦用典，義山《行次西郊作一百韻》有「使典作尙書，廝養爲將軍」之語，《井泥》篇朱鶴齡注：「小人乘權，君子失位。與前『廝養爲將軍』同意。」查《五代史·朱守殷傳》載：「莊宗即位，以其廝養爲長直軍。」王楙《野客叢書》又歷舉陳遵、衛青蒼頭奴爲將軍諸事，並曰：「故岑參歌曰：『紫紱金章左右趨，問著即是蒼頭奴。』李商隱詩曰：『廝養爲將軍。』則知蒼頭奴爲將軍事甚多。」譚詩用此意詠小官之得志，語極警切。「牛羊」句舊注亦以庸人得意釋之（劉玉來），則庶幾與「廝養」句合掌。詩人謀篇，殆不如是。今衡其意，當用白樂天《渭村退居寄崔侍郎錢舍人百韻》「朝衣典杯酒，佩劍博牛羊」句典。夫賣劍買牲，本棄武就農之意，而實亦暗扣「老」字。東坡所謂「賣劍買牛吾欲老」，放翁所謂「賣劍買牛衰可笑」，皆不出此機杼。「咸陽骨」用義山《渾河中》「咸陽原上英雄骨，半向君家養馬來」句意，遂以英雄塵土收束全篇。如此篇鱗次用典，層層鈎鎖，而至結末始一語點破題旨，正是樊南手段。譚氏自言「近又欲從事玉溪」者，殆未可以戲言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