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粥厂》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郊外的河床裂开了深深的口子,像老乞丐手背上的纹路错落别致。村子的井底里剩下一些淤泥,水窖里藏着一些老天爷的泪水。后来村子空了,镇子也空了,能走的都走了。走不动的,就蜷在屋檐下等待。
等什么,不知道。也许在等雨,也许是等死,或者等一个记不清名字的珐琅菩萨发发慈悲。
其实,都不是。他们在等老爷的粥厂开张行善德。
那老爷姓甚名谁,没人说得准。有说是前清的举人,有说是捐的师爷,也有说不过是镇上最大的地主,趁着荒年买了半县的田,顺手施几碗粥,好让名声比田产长得更快。
粥厂设在村里祠堂前的老槐树下。每天早晨,锣声一响,瞬间排出了一天只吃一顿饭的长队。
队伍紧密很长,歪歪扭扭一眼望不到头,像是被春风吹歪的丝带。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说话。不说话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能够节省力气。说话要费唾沫,唾沫也是水分。
当然了,不是排了队就能领粥的。
要来领粥,那老爷有规矩:首先要会念《大学》等四书五经,最好是费了几年功夫研究过《大学》的精品才有资格来领一大碗稀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站在粥桶前的老账房先生,眯着眼,竖起耳朵,像一只衰老的诡计多端的猫头鹰。他听人念书:听听你念得对不对,念得顺不顺,听你念的时候,声音里有没有感恩的颤抖。
念对了,木勺舀一勺粥,倒进碗里。念不对,账房先生摆摆手,下一个。
那粥稀寒碜得能照见丑陋的人影。几粒米在碗底沉浮,像河床上最后几个蝌蚪。喝下去,胃里空落落的,像是喝了个寂寞。但是能暖一暖非人的肠胃。那美人知道,暖暖的一勺子舀出去,就又能让正大光明的美名多撑一天。
于是,那些曾经读书的人,那些曾经在私塾里摇头晃脑背诵“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天人合一”的梦想者,现在站在粥桶前,嘴唇翕动,把《大学》当作一把行乞的钥匙,换一口没有几粒米的豆汁味的陈粥。
有一个老秀才,念到“如切如磋者,道学也”的时候,忽然停了嘴,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想起来,当年他教学生念这一句的时候,桌上摆着茶,碟子里有桂花糕。
还有一个年轻人,背到“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那一节时,那声音虽不大,但简直是振聋发聩,像是被自己盲目托付的命运在脸上边打了一巴掌。账房先生斜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心有不满,没多说什么,还是给了半勺粥。年轻人捧着碗,蹲在墙根,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粥更稀了。
站在队伍里沉默的人,听前面的人背。
一个接一个,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拉出来的。但是字字清楚。“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诚其意。意诚了有什么用呢?意诚了,肚子还是饿着。意诚了,天上的云还是不肯下一滴雨。意诚了,老爷还是坐在祠堂里喝茶,听门口一群饥民背念《大学》。
喝粥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问年轻人:“你念了几年?”
“十三年。”
“十三年。”他咂咂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味什么,但嘴里只有稀粥的味道。“我念了十七年,背完了《十三经》。现在站在这里,和背不完整《大学》的人,喝一样的粥。”
说完,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是咽了一口苦不堪言的假酒。
老爷坐在祠堂里,听着槐树下此起彼伏的朗朗上口的读书声,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大概觉得,荒年里还能听见圣人文章,是一件太平繁荣的雅事。也许觉得,让要饭的背完《大学》才给粥,是在“教化”他们。幻想自己是个无人能看穿的善人。可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善人,连施粥都施得这么清高这么有文化。
可那些背不出来的呢?那些只念过《三字经》的呢?那些一辈子没进过学堂的呢?他们只能啃土。
后来,过了许多个世纪,那粥厂早已经散了。老爷搬到月球去了。祠堂前的老槐树下,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破碗倒扣着,碗底结了一层白霜一样的东西——是粥干透了留下的痕迹,薄得透明,是道德的大善人留在地球的伟迹。
一阵风吹过来,破碗翻了个身。
碗里刻着一个字,瓷窑的落款认不真切。但那年头,每一个粥厂在饥民心里,都刻着同一个字。那个字不是“善”,而是“坏”。弯下去的怎么也挺不直的脊背,承受着一个沉重的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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