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在一个空间里待着,这是我们的核心幻想。
因为生命之初我们就是在一个空间里待着,这让我们感觉很温暖、很安全,四周都有边界的感觉。所以在成长过程中,我们一直都在幻想待在这样一个空间里。客体关系理论中说的涵容,就是为了提供这样一个空间,让人们待在里面。比如理解就是一种涵容,涵容就是一种把一个人包裹起来的感觉。感兴趣也是一种涵容,同样是把一个人包裹起来的感觉。所以我们在关系中,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愿望就是:你把我包裹起来吧!
这种包裹,并不是要退回婴儿式的全然被动,而是渴望有一个人、一段关系,能暂时成为我们心理上的“皮肤”。当我们心中那些难以忍受的情绪碎片——焦虑、恐惧、羞耻、混乱——喷涌而出时,希望有人能接住它们,不被吓跑,不去评判,也不急着把它们塞回给我们,而是用他的理解将它们“消化”一番,再以一种我们能吸收的程度还回来。这正是比昂所说的涵容的本质:一个心智容纳另一个心智无法承受的部分,为那份无处安放的经验赋予形状和意义。当我们被这样包裹过,才真正体验到了安全。
可是,现实中这样的包裹往往难以完美实现。太多时候,我们递出去的情绪碎片,对方接不住,掉在了地上;或者对方急于把它们原样甩回来,说“你想太多了”“这有什么好难受的”;又或者,对方自己的容器本就是破碎的,一碰就裂开,反过来需要我们去做他的容器。于是,那个核心幻想便在一次次关系的挫败中,镀上了一层羞耻:我们觉得“想要被包裹”的愿望太孩子气、太羞于启齿,于是把它藏得更深。有的人转而发展出一种反向的渴望——拼命去包裹别人,通过成为完美的“涵容者”来间接满足自己;有的人则退回到独处的房间里,来为自己营造一个没有拒绝的封闭空间。
令人动容的是,当这个愿望被真正满足过,哪怕仅仅一次,我们就开始拥有了自我包裹的能力。那个曾经从母亲、爱人、分析师那里借来的“涵容”,会慢慢长成我们内在的一部分。我们可以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喊“把我包裹起来”的孩子,而是在焦虑升起时,对自己轻轻说一声:“我知道你很难受,来,我们先停一停,看看这份难受在说什么。”这时,你成为了自己的容器。而更深远的变化在于,当你心中有了一个安稳的内部空间,你便不再恐惧别人的破碎;你能为另一个人提供一个同样的礼物——“你不需要独自撑住,我可以在我的世界里,为你腾出一块地方。”如此,关系中那个最原始的单向呼喊,终于演化成双向的流动:你包裹着我,我也包裹着你。我们轮流做彼此的安全基地,在某个片刻,我们甚至一同包裹着一个共享的意义世界,那里温暖、安全,四面都有边界。
原来,我们从始至终渴望的,并不仅是被人包裹,而是通过被包裹的体验,最终获得一种能力:在意识到生命本无完美边界的情况下,依然能够为自己、也为所爱之人,造出一个能够安放存在本身的空间。这或许就是关系给予我们最深的馈赠——它始于一个关于空间的古老幻想,终于一种愿意共同栖居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