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堵堵再次疏通
26-05-16 00:00

《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部完全值得9.1分的电影。看完之后才意识到,主角不是阿嬷本人,真正的主角藏在标题省略的主语里,是给阿嬷几十年如一日地接力写情书的人。电影对叙述重心的交代是延迟的,巧妙避开了原配与第三者的俗套剧本,虽然,第三人冒用身份代写书信的桥段,我不是第一次见,但本片呈现出的是罕见的叙事新意与灵气。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漫长的距离可以改变世事运转的逻辑,突发偶然和信息隔阂像南方的潮气一样无声渗入普通人的命途,成为人生的不可抗力。远在南洋的木生一生专情、拼命赚钱,却青年早逝,深居内陆的淑柔只凭一张照片,便认定深情付诸东流。四十年误会就此种下,成为小民要用一辈子去承载、去消化的阴差阳错。电影实则是内敛地刻画了一种悲剧的形态,它不源于恶意,只源于时间的错位与信息的荒芜。一张照片就可以扭转一段爱情,一封未到的信可以改写两个人的一生,人们总以为真相能战胜一切,殊不知在漫长的距离面前,真相往往是最晚抵达的那一个。

人们用以抵抗这份无常的是朴实无华的劳作、抱团取暖的善意和一种信义式的理想主义。这种理想主义并不是不近人情、不接地气的,而是可感可触的。他们是单向度的人,仿佛一生可以只为一个人或一个念头活着,服务于同一种穿针引线、应付农忙、操办家事的劳动频率,太过平凡朴拙以至于在人性之上衍生出神性。最是让人慨叹这种理想主义的便是谢南枝。当观众以为电影聚焦的是木生和淑柔跨越千里的爱恋时,它缓缓转向了看似是过客的谢南枝,这位见证了木生和淑柔的爱恋的观众身上。谢南枝的这份情感,从世俗中提炼而来,又完成了对世俗情爱的超越。

它超越的首先是异性相吸相依的基础法则。她爱慕木生,却并未将这份爱引向占有,她向往淑柔,也并非出于嫉妒或替代。她站在两个异性之间,却走出了一条不属于男女之情的第三条路,那是一条由女性对女性的理解、怜悯与成全铺成的路,没有怨怼与纠结,只有忘我的甘愿。木生与淑柔的爱情,本该是一场悲剧,却因为另一个女人的介入,变成了一部长达四十年的温情叙事。人们以为的“第三者”的故事,变成了“第三视角”的故事,是一个女人用一生去观看、去守护、去书写另一对男女的爱的故事。她把别人的爱情当作自己的信仰,把替别人写信当作自己的使命,把成全一段未曾谋面的姻缘当作自己活着的理由。这种情感,既不依附于异性,也不受困于血缘,它纯粹得只剩下信义,信木生值得被记住,信淑柔值得被安慰,信文字可以抚平创伤,信女性之间的情感联结可以发光发热。

它也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拦截。四十年,足够山河改道、人事全非,足够让细小的误会死无对证。但谢南枝用一笔一划学来的中文,用纸短情长攒下的信件,硬是克服了时间的断层,甚至试图逾越生死的渡河。那些从南洋书局寄出的家书,字字考究、句句凝练,穿越漫长的海路与战火,落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手中。淑柔读到的不是木生的字迹,却读到了木生不会消散的情意,而这正是谢南枝最了不起的地方,她让“见字如面”不再是修辞,而是一种命运般的事实。即便那个“面”已经永远无法再见,本该写信的人早已化作异国的泥土,她依然让那个人的声音在纸上活着。她是他们爱情得以完整的最后一块拼图,通过两个女人隔着时间和空间的遥遥相望,漫长的枯等成了一场有回音的独白。

从电影的书写里,能感受到一种罕见的、隽永的文学性。阿嬷的孙子因贪财而踏上寻找外公之旅,接触了很多真假掺半、众说纷纭的坊间传闻,有趣的是,这些传闻在后续故事里一一被证实,只是描述有所夸大、缘由有所偏颇,形成了声音和现实的某种互文。老百姓们口头上使用着粗文俗语,而下南洋的人们在书局给眷属寄出的家书用词诗情画意,也是对时代的语言版图与文化落差的某种映射。

电影的笔触有种光影婆娑的雾面质感,其下藏匿和酝酿了生活的种种似是而非。子孙后代的俏皮话也好,半生不熟的寡义人也罢,在和光同尘的写法之下,更多地被处理成了讥诮、戏谑,没有谁是真正被责怪的。小人物的喜怒哀乐并不戏剧,而是更多地将情绪溶解于循环往复的日常秩序,有意通过轻描淡写与观众拉开距离,呈现一种无事、无为的平静状态,但只需用点品茶功夫,就能品出连钝感的他们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情绪。这种克制之美,是影片得以四两拨千斤地描摹出那代人厚重漂泊宿命的秘诀。

电影的整体节奏也很不“中式”。它那种从中国南方的民间采撷而来的冷不丁的幽默感,自带着陌生化的舶来气息,尤其是潮汕话原版,让它在观感上更像是一部日本或泰国电影。在电影的色调、构图、剪辑乃至表演上,都少见公式化的匠气,这是属于非科班出身的、低姿态创作者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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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