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殊《燕子龕隨筆》載：「譚嗣同《寥天一閣文》，奇峭幽潔。《古意》二章，有弦外音。」考今本譚詩，兩章其一「鱗鱗日照鴛鴦瓦，姑射仙人住其下。素手閒調雁柱箏，花雨空向湘弦灑」，其二「六幅秋江曳畫繒，珠簾垂地暗香凝。春風不動秋千索，獨上紅樓第一層」，辭意流婉，頗與蘇曼殊《本事詩》「芒鞋破鉢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語氣相近。此歷無異議者。

今按：《古意》實當爲一首換韻古體，曼殊所云「二章」，蓋後來排印本析爲二首所誤，香山未見原刊耳。此誤流傳已久，遂使今本莫之能正。考金陵刊本《舊學四種》體例，每葉十六行，行二十八字，《古意》獨佔二行，初不當以換行析爲二首。《莽蒼蒼齋》集中，凡聯章之作，題中必著其數，如《詠史七篇》《瀟湘晚景圖二篇》之類，未嘗有違例者。尤以《瀟湘二篇》亦七絕二首而列兩行，儘以題中「二篇」字樣別之。則《古意》未標篇數，其爲一首明矣。且就文意觀之，「六幅秋江」句正承「湘弦」而下。秋江即湘水也。《民權素》詩話所引曼殊詩話正作「六幅瀟湖」可爲明證。若剝離前半，後半並無主語，「獨上紅樓」者實仍前之「姑射仙人」耳。二詩不得分而觀之，則無必分爲二首之理也。又，此與《蛻園》一首形式相同，皆換韻七古，而此以四句換韻而誤分，彼以六句換韻而不誤者，眞宜細心校閲，以全作者原貌耳。

此章受義山薰染尤深。譚氏《報劉淞芙書》自言：「嗣同於韻語，初亦從長吉、飛卿入手，旋轉而太白，又轉而昌黎，又轉而六朝。近又欲從事玉溪，特苦不能豐腴。」此詩之謂也。李一飛注本謂「花雨」爲淚喩，最爲得之。「素手閒調雁柱箏，花雨空向湘弦灑」，「湘弦」本瑟典，而移以詠箏，實義山之創語。義山《哀箏》有「湘波無限淚」句，譚詩全襲其意，則「花雨」必淚之比也。又義山《淚》詩云：「湘江竹上痕無限，峴首碑前灑幾多。」譚生豈不知者。至「春風不動秋千索」，更直用義山「十五泣春風，背面秋千下」之字面。而尾句「獨上紅樓第一層」，尤爲全篇關鍵。白居易《登栖靈塔》詩「上到栖靈第九層」者言「上」，人皆可解，第一層焉用「上」爲？唐宋詩絶無此寫法。考義山《孔雀詠》有「紅樓三十級，穩穩上丹梯」句，詩義始明，其所上者梯磴耳。宋王仲修《宮詞》始言「試上紅樓三十級，憑欄好看月初生」，即本此意。然彼詩意顯，譚詩意晦，故不可不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