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网络空间生态治理要分两方面。一方面是平台如何完成常规化的正向技术引导，另一方面是如何构建基于互联网的赛博道德。

前者已经在做了，后者任重道远。

抖音在小宇宙上线的「抖音黑板报FM」最新一期聊了前者，嘉宾是董晨宇，专门研究互联网的，主要说了社会现实社会戾气折射反映到互联网。我先简要介绍一下这期节目的主要内容，然后再详细说一说我对后者的看法和初步思考。

董晨宇说，愤怒情绪不是社交媒体的发明，激化也不是平台单方面能做到的。

这一点我想大家都能感受到，因为互联网上的极端情绪一般分两类，一类是基于现实中的结构化矛盾而投射到互联网上面的，一类是在意识到互联网会有极端情绪而刻意针对这类情绪进行定向投放以吸取流量的。

网络并非独立虚拟空间，而是现实社会关系、阶层矛盾、价值冲突、利益博弈的线上投射，所以线下的贫富分化、观念对立、代际冲突、群体情绪，都会平移到网络场域并被算法放大、圈层极化。

当下互联网的无序，从来不是管得太少，而是网络道德秩序尚未自发形成，个体的现实社会身份与线上身份彻底剥离，这是所有乱象的根源。

线下社会里，我们身处熟人社会、地缘圈子、职场关系中，每一个行为都对应着真实的社会身份、声誉、人情约束，久而久之，自发形成了约定俗成的社会道德。这种道德不是靠强制管控而来，而是基于长期的社会互动、利益联结、责任绑定而成的行为底线。

道德不依靠个人品格，而依靠群体运行最小成本路径。

但互联网对大多数人来说，其实是一个平行世界。面对平行世界，不需要负责，也无利可图，而且不存在长期甚至几代人的原始积累，完全是从0开始。因此互联网就变成了一个一次性场所，谩骂、网暴、投机、失信等乱象，自然层出不穷。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这期节目最有趣的地方是董晨宇在跟抖音的工作人员提到的，现在平台开发了正向评论目标：一条内容如果激起的是有意义的讨论，权重会更高；只是吵架、骂战、情绪宣泄的，就会被压下去。

这个算法的逻辑是，通过对互动的密度、质量的系统评分，来完成对该条信息的传播权重估量，从而不再平均分配等量的流量，而是有侧重的。

这是一个比事后删帖更前置的设计逻辑。对于平台来说，不仅仅需要的不主动制造争议话题，为了完成有效治理，还需要有意识地进行方向上的调控，而且这种调控如果依靠人为，成本太高，必须依托于系统算法本身。

节目科普了现在的一些具体操作，但很明显平台现在做的是识别、压制，但情绪本身、争议本身属于社会结构化的问题，平台现在的办法没有办法治理掉，所以还是非常依托事后被动删帖机制。

下面针对赛博道德的产生，我提一些个人的新思路：

要我说，应该加强个体通过互联网的经济活动，才能自发形成新的道德。

如果只是绑定现实身份，虽然卓有成效，但终究只能被动堵截漏洞，却无法真正推动互联网生态道德的建立。一旦监管放松，乱象便会卷土重来。因为所有的秩序都是外力强加的，而非网络社会自发形成的内生秩序。

所以想要真正构建健康的互联网生态，出路恰恰是引导个体扎根互联网，开展常态化、可持续的经济活动，用经济利益的绑定，倒逼身份统一，自发催生网络新道德。

当个体的线上身份可以成为一个人获取收益、维系长期经济利益的核心载体时，平行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连结点才能打通，虚拟身份才可以和现实利益深度绑定。

过去十几年，伴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兴起，各大平台的大V都纷纷涌现，而实际上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互联网上的大V才是最乖的，毕竟这是第一批个体通过互联网获利的，他们也并不清楚前路如何（即使到今天），所以他们会更加小心翼翼，尤其是很多将主要经济收入转移到互联网的做自媒体、开网店、搞私域经营的大V。对很多人来说，一个账号就是饭碗，粉丝就是客源，口碑就是信用，一次失言、一次违规，就可能导致账号封禁、收入清零、多年积累付诸东流。

那现在的问题是什么？是获利群体虽然很多了，但还不够多。更大多数人只是将互联网作为媒介，虽然通过互联网完成了很多生活中的便利（包括付款、咨询等），但并不依靠互联网获利。所以现在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将这个经济捆绑扩大化。

只有让大多数普通网民都能通过互联网获得稳定收益、积累可沉淀的线上资产，互联网的道德秩序才能真正自发生成。而现在的经济捆绑，始终集中在大V、经营者身上，普通网民依然处于无利益绑定、无身份约束的状态，线上账号甚至是零成本的随手注册的马甲，发言无需承担经济代价，违规了换号就能重来，自然容易放纵、失言、情绪化。即便有公权力随时可以监督，但那也是事后被动追责。

扩大经济捆绑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做自媒体、开网店，而是降低普通网民的线上变现门槛，不用要求所有人都成为大V，而是拓宽普通人的变现渠道：比如技能接单、知识分享、本地服务、二手交易、兴趣社群运营等，简化合规流程，不用挂靠机构，个人就能合法变现。当一个普通网民能靠自己的线上账号，稳定赚取零花钱甚至副业收入，他自然会珍惜这个账号，不会随意放纵行为。

总结一下就是：互联网生态的良性发展不靠管而是靠绑，只有把线上身份与个人利益绑在一起，把短期行为与长期收益绑在一起，才能形成自发的大家都能最终接受的局面。

而如果这一点做不到呢？这个时候才会回到我们本文开始说的，社会现实社会戾气折射反映到互联网。

我再说直接一点：

一边是靠网络谋生、利益深度捆绑的既得利益群体，另一边是现实社会情绪投射、零成本放纵的普通网民群体，一旦经济捆绑无法下沉到普通网民，即便普通网民在现实中也有经济收入甚至有的收入高于大V，这两个群体在互联网上的撕裂与矛盾也必然会激化。

换句话说，扩大个体与互联网的经济捆绑，不只是治理手段，更是一种风险对冲。有了这个前置操作，社会治理才能真正跟进到互联网领域。

做得到，人人皆可自律，生态自净；做不到，少数人守规矩、多数人无约束，网络必然变成现实社会矛盾的放大器，最终所有人都要为之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