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优秀的诉讼律师是什么样的？”
这是读研第二年实习面试时遇到的问题。
我当时给了一个比较漂亮的说法——
“我本科专业是英语，学习翻译的过程中，老师常教导我们翻译是带着镣铐跳舞。在我看来，争议解决也是带着镣铐跳舞的艺术。镣铐是法律是事实依据，优秀的诉讼律师则是在有限的空间内利用法律和事实跳出最好看的舞蹈。”
那次我通过了面试，在期待与欣喜中开始了第一段与争议解决的共舞。随后是第二段，再接着是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我和争议解决周旋已久。
现在再回头看五年前的这个答案，只觉得华而不实。
争议解决不是舞蹈，是打仗；诉讼律师不是舞者，是武者，讲进退讲策略。

我第一段诉讼实习在上海一家精品所，团队规模不大，合伙人和两位senior律师——风格迥异，一位温柔好说话，另一位年轻但业务能力很强，话不多，讲工作时不苟言笑。他们给我安排的实习任务难度呈阶梯式上升，最开始是简单的延期开庭申请书，接着是起草证据目录，再然后是代理意见。
前面还算顺利，但我第一份代理意见滑铁卢了。其实难度并不大，案子已经开过庭了，只需要根据已有的材料梳理论点、论证清楚，篇幅控制在两页纸以内。但彼时的我并不知道怎么行文，只觉得每个点都要写，一二三四写成了流水账。
写完之后拿给带教律师看，她眉毛蹙起来，半天没说话，我在旁边战战兢兢。
“你的点都写到了，但是写的太温和太平淡了，没有代理意见应该有的锋利。”
锋利？什么叫锋利？
我真不知道什么叫做代理意见应该有的锋利。
看我没有说话，她又继续：“你平时看小说吗？”
“不太看。”
“去看看小说吧，感受一下文字的波澜起伏。”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在困惑中看带教改完了我的代理意见，对她这句“感受一下文字的波澜起伏”印象深刻。
后来这五年里，我看了不少小说，也写过了许许多多的代理词，终于能理解当时差在那里了。回头看，当年带教的修改主要是删减了我多余的事实阐述，让与争议焦点相关的事实更突出，将所有事实都围绕观点排列，而不是机械地将事实整合在一起。
整份代理意见是以观点为主线，以争议焦点为线索，事实只是“填充物”。所以每段话都以观点为牵引，反复强调我方观点，不要怕论证过程反复，律师就是要不断重复我方观点给法官强化印象。
平淡的代理词像是一幅平面素描，能看得清轮廓但记不住重点。精彩的代理词是浓墨重彩的油画，色彩鲜明细节明确，让人过目不忘。
波澜起伏的文字背后是扎实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清晰严密的论证逻辑。
所以，成为诉讼律师的第一步，是文字要锋利。实际上，文字是思维的载体，文字要锋利的前提是思维够敏锐、严谨。

分享一些关于提升文书水平的tips：
1、研究法院判决书或者仲裁裁决书，仔细阅读双方律师及法官、仲裁员的说理部分，把你觉得写的精彩的部分反复诵读，或者存在你个人的知识库里，下次写代理词卡壳的时候就可以借鉴思路；
2、和Chatgpt聊你的代理思路，让他扮演你的对手方，不断模拟开庭，在碰撞中完善你的代理词；
3、遇到实力强的对手，从他们的文书里学习，尤其是如何谋篇布局、如何写一个精妙的开头；
4、写代理词这种关键的诉讼文书，尽量抽整块时间专心写，写的过程中脑海里不断涌现双方争论的画面，再将过程里我方的发言落在纸面上；
5、自己写完代理词，多读几遍，选择最锋利的版本。当然，也有一些情况代理词要表现的不是锋利，而是卖惨（比如对方一再违约给我方带来巨大损失），证据是客观的，但代理词是主观的，可以有感情色彩；
6、多使用对比的修辞手法，比如对比我方积极履行合同义务、对方一再无视合同条款、无视我方催告反复违约等。再比如在上诉状中通过对比强调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与实际事实之间的冲突；
7、善用诉讼可视化，主要适用于交易结构、相关方、法律关系复杂的案件；
8、人在怒气冲冲的时候写代理词，更能有把对手赶尽杀绝的锐气！当然，在这里还是提倡快乐上班、快乐工作的，希望大家不要为了写代理词给自己找气受。
最后，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优秀的诉讼律师是什么样的？”
五年前，我说是“带着镣铐跳舞的舞者”。
现在，我的答案是——优秀的诉讼律师，是能把复杂事实磨成尖刀的人。
文字要锋利，思维要敏锐，每一份文书都是射向对方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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