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数日，恍如一梦，哪吒回到了东海龙宫。

　　龙宫深处，光晕流淌，珊瑚摇曳。敖丙正坐在案几旁翻阅着水族文书，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眼睛一亮，搁下笔，脚步轻快地迎了出去。

　　“哪吒。”他走近，先是仔细看过他一番，确定眼前人真实无恙，这才轻舒口气，笑意中带着几分好奇，“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嗯。”哪吒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并未否认。他径直走到自己惯常落座的位置，目光掠过殿内熟悉的陈设，最后落回敖丙清秀温文的脸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慎意味：“敖丙，这些年，跟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敖丙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他很快便笑了，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有你在，我自然一切都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哪吒性子桀骜，行事恣意，的确不擅温存，不会整日将情爱挂在嘴边，寻常夫妻间那些过于琐碎黏腻的缠绵，他多半做不来，也不屑去做。可是，从相知、相恋到成婚，这百余年，哪吒给予他的，是另一种更为坚实、更为磅礴的“好”——

　　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并肩作战的情谊，强大可靠的守护。他用他的方式，兑现着对这段关系的承诺与责任。他甚至将这份情谊延伸到整个东海龙族，带给他们无可撼动的地位与尊荣，

　　在敖丙看来，这远比那些浮于表面的甜言蜜语更加珍贵。

　　哪吒听着这毫不迟疑的回答，心中并无意外。他也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他本性如此，并非沉溺情爱之人，比起风花雪月枕席之欢，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征战、杀伐、冒险，更能点燃他骨子里的激情。从这些血与火的刺激中，他同样得到畅快。

　　可他始终将敖丙视为自己最亲密、最重要的人之一。他们是道侣。他一向认为，道侣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尊重与并肩同行。而能为道侣做到的，他自认都已尽力。他或许没有敖丙对他那么痴心一片、倾尽所有的热忱，可这么多年，他也从未有过二心，不曾与旁人生出半分暧昧纠葛。一直恪守着道侣的本分。

　　他以为这样便是“好”，便是“合格”的道侣。

　　他以为这百余年来、属于他和敖丙的相伴，便是“足够”的生活，和美满安定的姻缘。

　　直到那一夜。

　　从未体验过的、蚀骨销魂的极致快感。

　　从未滋生过的、对另一具身体着魔般的渴望。

　　从未正视过的，原本可能永远被埋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会发现的模糊念想。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与敖丙走到一起的。始于意气相投，觉得彼此可交；继而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一次一次的患难与扶持中，情愫渐生，默契于心……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然后，长辈乐见其成，各方称羡，他们在祝福声中结亲。那么自然，那么“正确”。

　　而今，他变了吗？

　　还是，其实从未真正变过？

　　他对兄长那份超越伦常的执念与悸动，或许早已深埋心底，只是被“兄弟”的名分、自身的责任道义、以及与敖丙之间的安稳关系所掩盖、所压抑，让他下意识地忽略，不允许自己细想？

　　他对敖丙的心动，那份一见如故的吸引与契合，是否从一开始，就隐隐建立在对另一个人影子般的追寻之上——因为敖丙在某些时候，那份温柔清雅、包容坚韧的气质，与兄长有些相似？而他未曾真正察觉？

　　如今，这些潜藏的的隐秘关联，如同深埋地底的暗河，被那夜的意外与之后的种种撕开了一道缝隙，暗流便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冲击着他曾经的认知与平静。

　　“敖丙。”哪吒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敖丙正为他斟茶，闻言道：“怎么了？”

　　哪吒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眉眼，缓缓道：“若有一天，你发现，你选错了道侣，你会怎么办？”

　　“啪嗒。”

　　敖丙手中的茶壶盖轻轻磕在壶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哪吒，”敖丙脸色发白，“你……你说什么？”

　　哪吒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残忍的话。他抬起眼，对上敖丙那双瞬间盈满惊愕与慌乱的蓝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没什么……”他顿了顿，压下心中翻涌的混乱，放缓了语气，“我只是说，若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敖丙紧绷的神色略略松弛下来，他想哪吒可能指的是在公务或与其他势力冲突中，他做出了不利于东海或龙族、会让他为难的事。这虽然也令人担忧，但远比另一种猜测容易接受。

　　他连忙握住哪吒的手，力道坚定，仿佛要借此传递自己的心意：“无论你做了什么，我与你一起承担。我们是一体的，哪吒。”

　　我们是一体的。

　　这句话，像一句沉重的誓言，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压在了哪吒心上。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嗯，我知道。”

　　他抽回被敖丙紧握的手，动作有些突兀，起身走向内殿：“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息。”

　　敖丙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殿门后的红色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