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世纪的欧洲，只有大约10%的人识字。不是大家脑子不好用，是识字本来就是一项稀缺的技能，普通人没机会接触，也没有机会学。那时候国王和领主们大多不会读写，所以他们雇了一批人，专门负责阅读和书写，这在当时是一门体面且吃香的职业。

然后，古腾堡发明了印刷机。

印刷机出现后的50年里，欧洲出版的文献数量，超过了此前整整一千年的总和。书本成本暴跌了将近100倍。再往后几百年，全球识字率从10%爬到了70%。
那批「帮人读字」的人，后来都去哪了。

我反复在想这个问题，是因为最近看了一场访谈。Boris Cherny，Claude Code的创始人，在红杉资本的AI Ascent 2026大会上接受了约一小时的对话，说了很多让我回味的话。其中有一句，我读完直接愣了一下，

「编写会计软件的最佳人选，可能不是软件工程师，而是一位出色的会计师。因为他对这个垂直领域了如指掌，而编写代码反而成了最简单的部分，掌握领域知识才是真正的壁垒所在。」

等一下，我先停一下消化一下。

这句话是谁说的，很重要。Boris不是随便哪个在网上发表看法的人，他写过TypeScript的权威教科书，在大厂积累了多年软件工程经验，是行业里「工程师眼中的工程师」那种级别的人物。而他本人，在2026年至今一行代码都没手写过，靠着手机上跑着几百个Agent，最高记录是一天提交了150个PR。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说，领域知识才是真正的门槛，写代码是最简单的那部分。

怎么说呢，这个视角跟我平时刷到的「AI会不会取代程序员」讨论完全不是一个方向。那些讨论在聊谁会消失，这句话是在聊谁会崛起。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Boris在访谈里提到了Claude Code团队现在的状态，「工程经理、产品经理、设计师、数据科学家、财务人员，甚至用户研究员，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写代码。」

你想想这个画面，用户研究员，那个每天做访谈、分析用户心理、整理报告的人，在写代码。财务在写代码。不是说他们变成了工程师，是写代码这件事本身，已经简单到像发邮件一样自然了。

这是AI行业最前沿的团队之一，正在发生的事情。

回到印刷机的类比。识字率从10%爬到70%，花了好几百年，因为学读写很难，需要教育体系，需要政府支持，需要人脱离农活。Boris的判断是，软件的民主化会快得多，因为你不需要「学写代码」，你只需要告诉AI你想做什么，剩下的它来。

那真正的门槛，在哪？

是你对自己领域的深度理解。

一个在会计行业干了十年的人，脑子里装着那些最刁钻的场景，最不讲理的客户需求，最容易出问题的流程漏洞，那些边边角角的细节和潜规则。这些东西，没有一行代码能直接给你，得真的在这行里磨过才有。

说真的，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一代人花了太多时间焦虑「我会不会被取代」，却很少有人认真问过另一个问题，「我在某个领域里积累的那些东西，能不能变成我真正独有的优势？」

愚钝如我，也是看到Boris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那些帮国王读字的人，确实消失了。但随着识字率普及，同一时期出现了更多的作家、编辑、出版商、批评家，一批真正靠见识和内容说话的人。识字不再是他们的护城河，但他们对世界的理解是。

我猜接下来几年会发生的事情是，会写代码的人，会变得像会识字一样普遍。

到那个时候，真正稀缺的，是你装在脑子里的那些其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