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和光同尘

中饭后短暂午休，沈砚秋心里已有盘算。他希望底下人能放开手脚充分研讨，最好是总署内部人员暂时回避，让各方声音不受拘束。思虑再三，他敲定议程：下午与次日上午分时段分组讨论，只是要再三叮嘱，议题绝不能跑偏，核心始终锚定三件事——市场监管、风险管理，还有反腐肃纪。

他吩咐秘书立刻草拟分组讨论提纲，下午开会时统一下发。

下午，总署全员照常返岗履职，公务不能耽搁。而明天上午，总署官员将联合交易所核心人员，集中研讨注册制落地推进路径，以及配套监管细则。只是不巧，沈砚秋明天上午要列席上级重要会议，无法到场参会。他当即叫来秘书，特意为次日的集中讨论会准备一份专项文件，届时下发给总署参会人员。

这份文件分量十足，里面收录了中央关于全面实行注册制的正式决定、他履新后首次公开讲话的全文，核心要义正是那句深入人心的建制度，不干预，零容忍。最让人意外的，是文件末尾附了一张动漫图——这是他今天整场会议受到启发的灵感。

画面简单却耐人寻味：左侧一只瘦猴踮脚想要摘取树上的果子，右侧一头长颈鹿伸长脖颈，啃食树顶的嫩叶，画面正中，一头北极熊一手攥着油亮的酱猪肘，一手拎着啤酒瓶，悠然自得。

秘书将文件整理妥当，交到沈砚秋手中。他指尖摩挲着纸面，忽然生出几分犹豫，端坐椅上凝神思索：自己是不是太过随性，不够庄重？这张略显戏谑的动漫图，要不要撤掉？

思绪辗转间，他忽然想起《大明王朝1566》里的桥段：嘉靖帝写下“明月”“好雨”四字，交由群臣揣摩。以隐喻藏深意，借谜题传心意，本就是上位者的一种管理智慧，为何自己不能一试？

想通此节，他不再纠结，起身赶回总署处理公务。

翌日上午，总署一众官员、交易所各大负责人悉数到齐，人手一份文件。会议室瞬间热闹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动漫图上，对着画面细细端详，没人猜得透署长此举深意何在，一场无声的猜谜大会就此开启。

有人率先开口：猴子是散户股民，长颈鹿是机构资金，北极熊就是横行市场的量化资金。

也有人提出不同见解：猴子代表熊市里挣扎的市场，长颈鹿象征高歌猛进的牛市，北极熊，便是不上不下的震荡慢牛。

还有人另辟角度：北极熊是已然上市的IPO企业，猴子是排队待审的拟上市公司，长颈鹿则是频繁增发套现的老牌上市公司。

一时间众说纷纭，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解读都截然不同。唯独心思通透的万天丁始终沉默不语，静观全场；一旁的汪书记似是早被沈砚秋点拨过，只淡淡开口：“诸位观点，尽数记录在册，接下来回归正题，讨论如何加速推进注册制落地。”

话音落下，会议转入核心议题，注册制最尖锐的矛盾也随之浮出水面。交易所方面率先表态，希望将核心审批权限下放至交易所，组建一支对标香港市场的专业审核团队，依规依章独立履职。

反对的声音紧随其后，不少官员心存顾虑：一旦权力下放，审核把关难免松懈，上市背后暴利惊人，极易滋生腐败乱象，人心在巨额利益面前，终究难以自持。

争执过后，众人又将焦点落在注册制上市门槛上，核心诉求高度统一：严防企业财务造假，杜绝A股沦为部分企业肆意圈钱的提款机。

各方拿出的调研资料、基层反馈、地域情况千差万别，各执一词，可沈砚秋身在高位，心里看得通透——官场之中，所有讨论、所有论据，终究只是参考，最终拍板定调，从来只等主官一句话。

一上午的会议，就在这般博弈与试探中，缓缓落幕。

第二天下午的会议，众人都在等候沈署长归来。宾馆门前，五辆黑色奥迪平稳驶来，鱼贯驶入院内。

一路上，沈砚秋坐在车上，听着办公厅主任简要汇报上午分组讨论的情况，以及总署内部会议的大致结论。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心里暗忖，果然和自己预判的一样，一股运筹帷幄的惬意漫上心头。

车子停稳，他率先下车，姿态谦客气，静静等候后方车辆里的来客，随后亲自引路，一行人步入会场。

与会的一众官员皆是一愣，内部闭门研讨的会议，怎么突然来了三位院校学界的知名人物？众人神色各异，心中隐隐察觉，下午这场会，绝不简单。

沈砚秋将众人眼底的疑虑尽收眼中，适时开口，语气从容：“想必各位都认得这三位金融界的学术泰斗。中国人民大学金融研究所的贺教授，清华大学金融进修学院的李教授，还有在资本市场声名卓著的中国金融学院刘教授。大家欢迎。”

话音落下，会场内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今天下午，我们都是学生，专程聆听三位教授对注册制改革的真知灼见。首先，有请贺教授。”

掌声再度响起。

贺教授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恳切：“我本人坚决支持注册制改革，借鉴西方成熟先进的制度经验，做强做大我国资本市场。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立足本国市场的实际特色，不能照搬照抄。坦率来讲，有两点核心问题值得警惕。

第一，我国资本市场至今仍是散户为主体的市场，普通投资者专业认知不足、风险承受能力有限，极易被误导、遭受损失。注册制落地后，上市企业数量激增，上市、退市节奏大幅加快，市场波动加剧，散户很容易无所适从，潜在风险会进一步放大。

第二，上市把关的合规监管必须从严，不能单纯依靠监管人员的职业自觉，要建立一套严苛的惩戒体系。对上市企业、相关中介及责任人，一旦出现财务造假、违规操作、违法套利等行为，必须出台能让人倾家荡产的制裁法规，违法成本必须足够高。不然，注册制改革很容易走偏，埋下巨大隐患。以上只是我的个人浅见，仅供各位参考。”

说完，贺教授在掌声中落座。

紧接着，清华的李教授起身发言：“贺教授的观点我完全认同，我再补充一点——注册制的上市门槛，现阶段绝不能定得太低，要等整个市场逐步适应后，再酌情调整。这项权力，不能完全下放给交易所。”

这句话一出，会场瞬间陷入沉默。

门槛松紧、监管权限划分，本质上是权力与利益的重新分配，尤其牵动着各地监管分局的切身利益，字字千钧，没人敢轻易接话。

最后，资本市场最敢直言的刘教授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直言不讳：“我只有一个核心观点：注册制要做，就必须更严格。不是什么企业都能来上市，也不能一味对标美国、香港市场。能登陆A股的，必须是行业头部、治理规范、具备核心高科技技术的优质企业，绝对不能鱼目混珠，更不能让靠权力、靠人脉钻空子的企业蒙混过关。我最担心的，就是改革步子迈得太急，部分地方为了政绩指标，眉毛胡子一把抓，良莠不分，最后毁掉整个资本市场的根基。”
“我在强调一次，我们的资本市场应当是接纳投行和PE孵化的具有科技顶级公司的地方，而不是他们倾倒垃圾和失败的地方，更不是他们制造暴利的工具。否则，注册制的改革就会面临全盘失败！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这番话直击痛点，几乎等同于隐晦地反对激进推进注册制。

会场彻底沉寂下来，落针可闻。官员们面面相觑，神色凝重，最终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部聚焦到沈砚秋这位署长的脸上。

其实三位教授的观点，沈砚秋早已预判到。他今日请来三人，本就是借学界之口，道出市场与业内的真实顾虑，走完听取民意、汇集意见的规范流程。

他从容起身，打破沉默，声音沉稳有力：“三位教授坦诚直言，道出了改革路上最现实的问题与最深切的担忧，这是摆在我们所有人面前的考题。

注册制是国家既定国策，无论前路多难，我们都必须坚定不移推进落实，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我希望各位今晚认真思索，明天我们围绕三位教授提出的核心问题，敞开思想、放下顾虑，畅所欲言、献计献策。这三天的会议，只是内部研讨会，不做任何最终决策。我们既要梳理出改革的痛点难点，更要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最终整理汇总上报，等候上级部门定夺。”

说完，他转向三位教授，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感谢三位的坦诚建言，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