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来南京出差，问我有没有空碰面。建筑系的人碰面除了看建筑完全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约了去看童寯故居。小小的一个房子很快转完了，后来我们就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咖啡馆坐在街道边的座位上聊天。内容也不过是说一些彼此和其他前同事的近况，感慨一下时间流逝如此之快，大家还是同事时S刚结婚，现在他小孩都要上小学了。

我说我前阵子还去了上海呢，不过比较匆忙就没有联系你们了，我还去徐汇滨江我们以前的项目建筑去转了转，那边现在是个咖啡店，你知道的吧？他说知道的，我后来还去那边拍过照片。我说那个房子对我而言还是有特别的意义，当时我不是正在一边上班一边写小说吗？我在写作时不擅长写冲突的情节，或者说，我不是不擅长，但确实不愿意写狗血的东西，我的审美不偏好drama。那个项目在公园快建好了，结果因为甲方原因又拆掉了，时隔一年最后换了块地皮在滨江还是建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挺有戏剧性的。自己设计的房子能不能建起来有多重要，你是那个房子的项目建筑师，你肯定明白那种感觉。当然，小说里我给了女主人公这个项目建筑师的位置。但这件真实的事情给了我情节的基础，所以我最后就还是顺利写出来了那篇最重要的小说，那几乎也算是我第一篇真的称得上是小说的东西。那篇甚至还为我赚了好几万块钱呢！后来因为这篇写完，我的小说集也才算是能顺利出版。所以我一直很感谢那个房子。

大概是因为我说了这些，S于是说起他自己的艺术追求其实是拍川内伦子那样的照片。我很惊讶，S离职之后一直独自在做建筑摄影，受甲方委托给一些建筑项目拍照，这些建筑摄影并没有川内伦子式的那种氛围。他给我看了一些他商业摄影以外的照片，我翻了一翻，嗯，确实有点那个意思了。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很难挣钱啊。”
“是的，但是我们还是得想办法挣到钱呢。”
我们于是彼此又鼓励了一番。

就这样过了几天。S突然联系我，说，我看完你的小说集了。过了这么多年才看，不好意思，不过我看哭了。
我说，啊，那都是年轻时候写的东西，太青春了，好像还挺幼稚的，我根本不敢回看，太不好意思了。
“但是很有力量啊。”S说。

其实我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写过的东西，也不知道其中是否真的包含力量（我觉得这是很高的评价），不过能听到这样的感受真的也很感动。我告诉他我在写新的，如果书出来，请务必购买（看不看什么的没有那么重要）。

旧照片上，九年前的今天大家还是一起站在建筑工地屋顶上的建筑师。一切当然早就都变了，后来生活走向了自己从未预料到的方向。中年生活年轻时根本无从想象，也不曾想象——人年轻时不会对中年有兴趣。但中年或许也容易让人贪心，以至于在得失中总是苛责自己做得不够多不够好——事实上，年轻时的我未必像自己否定的那般一无是处，我一定还是做出了什么，在后来我苦苦缝补生活时，给了我针与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