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昀stitch
26-05-14 08:00

尽管好几十万人聚集在一块不大的地方,千方百计把他们聚居的那块土地毁坏得面目全非,尽管他们把石头砸进地里去,不让任何植物在地上长出来,尽管出土的小草一概清除干净,尽管煤炭和石油燃烧得烟雾弥漫,尽管树木伐光,鸟兽赶尽,可是甚至在这样的城市里,春天也仍然是春天。太阳照暖大地,青草在一切没有锄绝的地方死而复生,不但在林荫路的草地上,甚至在石板的夹缝里长出来,绿油油的。桦树、杨树、野樱树长出发黏的和清香的树叶,椴树上鼓起一个个快要绽裂的花蕾。寒鸦、麻雀、鸽子像每年春天那样已经在欢乐地搭窝,被阳光照暖的苍蝇沿着墙边嗡嗡地飞。植物也罢,鸟雀也罢,昆虫也罢,儿童也罢,一律兴高采烈。唯独人,唯独成年人,却一直在自欺欺人,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他们认为神圣而重要的,不是这春色迷人的早晨,不是上帝为造福众生所赐予这个人间的美,那种使众生趋向和平、协调、相爱的美;他们认为神圣而重要的,却是他们自己发明的统治别人的种种手段。
……
“玛丝洛娃,过堂去!”看守长喊道。卡秋莎没有回头看,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跟在看守后面,走出了牢房。春天的空气,使她头晕。她已经习惯了牢房里那股发酸的、恶臭难闻的味道,一到外面,这春天的清新空气,反叫她感到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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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审讯被告,”庭长说,“被告,您叫什么名字?”
一个穿着囚衣的年轻女人走到法庭中央。聂赫留朵夫用长柄眼镜对准她,在她开口说话之前便认出了她。是的,是她。尽管她的脸因为疾病和多年的苦役生活而变得浮肿苍白,尽管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天真烂漫的光芒,但那确实是卡秋莎,那个他在姑妈家度过青春岁月时爱过的姑娘,那个他在一个复活节的夜晚诱奸后又用一百卢布打发掉的姑娘。
“您叫什么名字?”庭长又问了一遍。
“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玛丝洛娃。”她用一种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回答。
聂赫留朵夫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敢看她,却又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审判,审判他整个虚伪的、罪恶的生活。
他想起那个复活节的早晨。那时候,她才十六岁,眼睛里满是纯洁和欢乐的光芒。他们站在教堂的台阶上,晨祷的钟声在清凉的空气中回荡,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根蜡烛,那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天使。就在那天夜里,他敲开了她的房门。她哀求他不要,但他没有听。从那以后,她就被姑妈赶出了家门,而他再也没有想起过她。不,他想起过她,但那只是在他需要自我安慰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所有上流社会的年轻人都会做这样的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用这种谎言把自己骗了十年。
如今,她站在那里,成了一个被指控谋财害命的妓女。而他是陪审员,坐在审判席上,手里握着决定她命运的权力。这荒唐的、可怕的巧合,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她有罪吗?”他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是的,在法律的眼中,她也许有罪。可是在我面前,在她所站立的那个污秽的深渊面前,真正有罪的到底是谁?是我。是我毁了她的一生。如果她没有遇到我,如果我不是那个在黑夜中闯入她房间的魔鬼,她也许永远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良心像一块被撕裂的布,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想要站起来,走到法庭中央,跪在她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的罪行。可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膝盖像是钉在了椅子上,他的嘴唇像是被封住了。他只是坐在那里,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手指紧紧攥着长柄眼镜,直到它发出吱呀的声响。
——《复活》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