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始年的再检视
#考古# 夏王朝的建立是中国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在考古学上当有相应的反映。而关于夏的记载中，禹的事迹占有很大比重，这是一个重要立足点，禹迹及所处年代是解决夏始年的关键突破口之一。结合相关区域的考古发现，文章提出，如不将陶寺与夏始年、夏人对应的话，夏始年定位于公元前21世纪的观点难以成立;夏始年如非公元前21世纪，当在公元前1900年前后似更符合逻辑。不论夏始年定位如何，“在考古发现中去寻找大禹”还是解决夏始年的一个重要途径。
检索关于禹的记述，主要为四个方面的内容，即治水、分九州、会诸侯、任土作贡等。
夏史相关记载中，禹多与治水相涉，近些年来，在距今5000年前后的多个中心遗址周边发现大型水利工程，以浚川引流，疏解旱涝，如良渚、屈家岭、城河等，相信在1000年后的龙山时代晚期治水能力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从而，使我们对夏史特别是奠定王朝基石的第一代先王大禹的存在也持肯定态度。
“别九州”有着显著的版图意义，据邵望平先生研究，龙山时代九州已经形成，主要考古学文化与当时九州地理范围、风土人情基本一致，其范围主要在黄河中下游及长江中下游这一广大区域内。
贡赋行为是建立在别九州基础上的重要政治措施，需要强大政治势力，对应的是其背后社会集团的实力，在考古学上的表现是聚落规模和组织能力。会诸侯说明当时禹已成为天下最大共主，其所代表部族也当是天下之最。
根据夏商周断代工程提出夏始年的年代方案，作为天下最大共主的禹之年代，约始于公元前2070年。而事实是公元前2100－前2000年，在中华大地上，黄土高原东部异常热闹，特别是陕北的石峁和晋南的陶寺均达到其社会鼎盛阶段，成为目前所见这一时期发展最为突出的两个集团。从地理位置来说，关于夏的地望记载主要有两处，即“有夏之居”的伊洛和“大夏之墟”的晋南（图一）。这一时期，在晋南、豫西众多大小聚落中，势头最盛的当属陶寺遗址，不仅汇聚了具有深厚东、南方传统的玉石器，还有来自其他很多地方的稀缺物资如鳄鱼骨板、朱砂、绿松石、海贝等。若以会诸侯、分九州、任土作贡来论，地处九州之首冀州之域的陶寺，最有可能扮演这一角色。在发展层次、时段、地域上来说，似乎是陶寺与禹迹最为匹配。
然而，目前鲜有将陶寺与大禹、夏直接挂钩者，究其原因不出以下两种可能性：一是当前对陶寺与禹的关系认识有误，即禹实出于陶寺集团，陶寺的兴盛与公元前21世纪夏王朝建立有关；二是对夏始年、禹迹年代的判定与当前普遍看法存在偏差，夏始年不在公元前21世纪。
第一种可能性，当前暂难被多数学者所接受或形成共识。一方面在于陶寺遗址及陶寺文化上限年代较早，达到约公元前2300年，超出夏始年的上限；另一方面，从被认为属于夏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二里头文化来看，两者关系甚远，二里头文化主要源头为王湾三期文化、王油坊类型等，与陶寺文化差别较大。
第二种可能性，如刘绪先生曾认为，夏14世17王，商代30王近500年，西周13王近280年，各王在位均年15~20年，综合其他各种因素，夏积年在280~352年较为合理，则夏始年在公元前1900年左右或略晚（另见：http://t.cn/AXixbxfB）。这一看法可得到考古揭示的相关时局的支持。公元前1900年左右是高地龙山社会一个重要转折点，这一时期陶寺、石峁、碧村处于衰落期，其他一些大型聚落，如周家庄遗址、坡头遗址（包括清凉寺墓地），也呈现衰退之势。而伊洛地区新砦等繁盛起来。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大禹在同处于二里头遗址所在的豫西及附近地区，以天下共主身份会诸侯万国、划分九州、任土作贡等也似无不妥。
李旻先生鉴于晋南与洛阳“两地陶器群的差异对夏文化的单一性形成挑战，并揭示出周人的晋南、伊洛夏史传说可能拼合了发生在公元前三千纪晚期到前二千纪前半不同地点的几段政治历史”。“龙山社会崩溃之后重新整合、兴起的二里头政权可能没有声称建立一个新的王朝，而是在声称继承高地龙山遗产的同时，开启了洛阳中心的中原政治秩序和以铜鼎为政治与宗教权威象征的文化传统。”所谓少康中兴可以理解为“一个新兴政权的建国叙事”。出于晋南二里头文化时期及殷商时期无与太行山东麓相匹敌的超大型聚落的考虑，认为晋国始封地“夏墟”的叙事原型，很可能是保留了一千年前陶寺及晋南龙山社会景观的历史记忆。在此逻辑下所谓的夏王朝起始点就不包括陶寺阶段，而是在陶寺等晋南龙山社会逐步败落后，即公元前1900年左右的事了。
上述两种夏始年认识绝然相左，但均牵涉到了“夏墟”问题，一定程度上是对“夏墟”不同理解的结果。作者认为，“夏墟”并非作夏都之解，其得名亦非商代夏人徙居所致，“夏墟”“大夏”之名由来已久，在唐尧之前已存在，进一步证实其实为历史久远的古地理区域代称。既然夏墟无夏都之实，陶寺亦非夏都，将夏年确定在公元前21世纪，也就失去可与禹迹相符的支撑条件，从“夏墟”之义的解读上，夏始年同样是定位在公元前1900年前后似更为合理。
张光辉：《夏始年的再检视》，《文物季刊》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