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悸动》的那日
文/雨之
母亲术后一个月了。
南门口中医院那条走廊,我已经走到闭着眼睛也不会撞墙。病房的日光灯管有些老化,白天也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不肯飞走的苍蝇。
端午那天早上九点零二分,我在陪护椅上醒过来,脖子酸得转不动。母亲还在睡,脸色蜡黄,手背上的留置针贴着胶布,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走得比时针还慢。
我拿起手机,胡乱打了几个句子。
“时针停止了摆动。”,其实没有,墙上的钟走得稳稳当当,只是日子过得太慢了,慢到我觉得时间卡住了,像老式唱针卡在有划痕的唱片纹路里。
“遍地起阴霾。”,窗外是个晴天,阳光晒着对面的住院楼。阴霾在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闷闷的、随时可能下雨的预感,一整天都悬着。
“我赤膊着。”,当然没有。但我确实觉得自己像被剥了一层什么,保护层不见了。手术同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还刻在脑子里,那些风险条款像一排排小针,扎得人无处可逃。
“走进裸露的森林。”,走廊就是森林,穿病号服的人沉默地走过,面色灰白,像移动的树。我赤着手脚走在其中,没有铠甲,没有武器。
“没有声音的世界。”,其实有声音:监护仪的滴滴声,护士推车的轮子声,某个病房里传出的低声啜泣。但这些声音加起来,反而让世界更安静。一种沉默的、集体的、心照不宣的安静。
我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那些意象跳出来,急促的,碎片的,像梦话。
“匆匆的脚印”,是医生查房时白大褂扬起的风。
“被拒绝的火焰”,是我问母亲疼不疼时她摇头说“不疼”的声音,明明疼得皱眉,却偏要忍着。
“陌生的斥责”,是护士说我陪护不到位时,我把话咽回去的那股劲儿。
“带着记忆的锁链”,我想起十几岁时发烧,母亲整夜坐在床边,用手背试我额头的温度。现在轮到我坐在床边了。这条锁链是暖的,也是沉的。
“从未来穿越”,我不敢想未来。不敢想出院以后怎么办,不敢想下一次复查,不敢想那些可能性。我只能待在今天,这间病房,这把椅子上。
“心能走多远”,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心已经走不动了,被拴在这个床号、这个药瓶、这张化验单上。
但中间忽然跳出几句不一样的:
“细碎的飘荡的衣裙”,是隔壁床年轻陪护姑娘的花裙子,在灰蒙蒙的走廊里一闪,像一只蝴蝶。
“错落有致的点缀”,是母亲床头柜上那束康乃馨,在一屋子药味里倔强地开着。
“无尽的海浪”,是我闭上眼睛时想象的海,蓝色的,宽阔的,可以吞下所有焦虑。
“终究是在梦后,瞬间哑口无言。”
是的。醒来之后,什么都说不出来。说不出的累,说不出的怕,说不出的爱和烦和愧和怨,全都搅在一起。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
“失了风的舞蹈”,我不知道舞该怎么跳下去了。每一天都是重复:量体温,看输液,喂饭,擦身,翻身,问要不要上厕所。日子像脱了水的毛巾,拧不出一滴水来。
“等着寻找迷人的妖魅”,我在等什么呢?等一个奇迹?等手术的病理报告是好的?等母亲笑一下?等这一切快点过去?
“忽然一丝悸动”,就是那个早上,九点零二分,我迷迷糊糊醒来的瞬间。病房很安静,母亲睡得很沉,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忽然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不是心跳。心跳一直在的。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又放开的感觉。
我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恐惧,可能是心疼,可能是害怕失去,可能是感激还没有失去。
可能所有这些加起来,就是“悸动”。
最后一句,我当时写下来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你还忆有你的名么”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么?
像是在问母亲。手术后有一段日子她反应很慢,叫她好几次才应,像走了很远的路刚回来。我问她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她愣了一下,慢慢地说出那个用了几十年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也是在问我自己。在日复一日的陪护里,在焦虑和疲惫里,在“儿子”这个身份里,我差点忘了自己还是别的什么。忘了我还写过诗,还看过海,还相信过一些很天真的事情。
2020年端午那天写的句子,我现在重看,有些地方写得真不怎么样,跳跃、破碎、词不达意。但那份感觉是真的。
六年后我改了个题目,叫《悸动》。
不是心动。是那种在漫长的、灰蒙蒙的日子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疼的,也是活的。提醒我我还在,母亲还在,一切都还在,尽管摇摇欲坠。
端午那天,中医院的走廊很长,阳光照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几盆绿植长得很好。我打完那几个字,放下手机,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她忽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也算是悸动吧。
2026.05.13-14:33
附原文:
《悸动》木客雨子
时针停止了摆动
遍地起阴霾
我赤搏着
像走进裸露的森林
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
没有声音的世界
匆匆的脚印
被拒绝的火焰
陌生的斥责
带着记忆的锁链
从未来穿越
心能走多远
细碎的飘荡的衣裙
错落有致的点缀
无尽的海浪
终究是在梦后
瞬间哑口无言
失了风的舞蹈
等着寻找迷人的妖魅
忽然一丝悸动
你还忆有你的名么
2020.06.25 09:02瑞午
#记录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