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话|同桌是73岁老汉
我同桌是一个73岁的老汉,脸盘像个国徽,头发还稠,血压也不高,就是有点耳背。每次听课,老师一开讲他就开始睡觉,有时还会有鼾声,声音大时我怕老师发现,就把他摇醒,他睁开眼睛会连声说:讲得好!讲得好!我就止不住要笑。有时我想和他开个小差,凑在他跟前说句话,但他一开口,声如洪钟,吓得我赶紧端正身子看讲台。其实他不是故意的,耳朵不好,平时说话就声大。下课后,我和他聊,知道他在秦腔剧团待过很多年,他会唱戏,也会写剧本,文化大革命时被打倒,后来到了油田,看过大门,当过编辑,就不再写剧本,只写报告文学了。我请他喝酒,一副好胃口!喝酒吃肉,都不是对手,徒生羡慕。喝了酒,看着他兴奋,我就问他剧团里的风流事,他遗憾地说:那会儿人都老实,啥也不懂!他一边说一边又显出狡黠的表情,我理解他其实是有风流韵事的但酒还没有喝到可以泄密的位置。遇见这么个老汉,“欺负”不了他,又不想好好尊敬,就生了许多遗憾。
我的同学有一个80岁了,也被叫来了。他其实可以选择不来,应该没人强迫他。我现在相信,确实有人认为文学是神圣的或者心中真正有一个文学梦。他说路费都没人报销,但他还是来了。他来了是为了什么呢?他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这些与他的文学梦相干吗?他的文学梦是怎样的一个梦呢?相比之下,我真是惭愧!我对这样的以文学为名义的课和聚会实在生不出太大的兴致,我有文学梦吗?或者甚至,我有梦吗?
吃早饭,我故意大摇大摆走进士兵餐厅,门口的服务员没有阻挡我,我想,她们大概认为门口有武警站岗,不会有外人闯入蹭饭。我当然也不算蹭饭,去时我就想好了,如果有人认出我,我就说走错了,对面就是我们的餐厅。进去后发现,战士的饭比我们的要简单许多,花样少,只有几个菜,主食就是油条和馒头,不过,也有煮鸡蛋和两样水果,营养肯定够。我坐下来吃饭,有人看着我陌生,但也没说什么,更没有举报。有几个女兵,穿着迷彩服,英姿飒爽,但我注意到,她们只吃了很少的饭,我想多看几眼,但旁边的士兵一脸严肃地看我,实际上是瞪我,我就赶快老老实实低下头吃饭。饭后走出门,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子里差不多养了十多条狗,都是大号的,要么圈在笼里,要么拴一根绳子。有一只哈士奇,一旦走近,并不狂吠,而是仰首长歌:喔旺嗯——,像公鸡打鸣,又像狼啸,更像吊嗓子唱歌。我能猜到,他不是对陌生人愤怒,而是在哀诉孤独。它在笼子里,多么向往自由!狗叫如歌,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声音,哀伤又无望,听得人心生伤感!但遇到的其它大犬,都愤怒不友好,好像侵犯了它或它主人的领地,冒犯了他们的尊严。狗和狗的差别也许的确大于人与人的差别!
走路时,看见一群绵羊,个个浑身裹着土尘和污泥,像穿着一件肮脏的外衣,地雷一样从地上快速地滚过。我没有看见牧羊人,却见到了牧羊犬,一只纯黑色的犬,混迹在羊群的队伍中间。这群绵羊的毛发何以会如此脏乱?它们慌乱着要去哪里?在城市的边上,它们靠什么生存下来,又为何如此苟且?夕阳正在落下,我确信它们不是跑向屠宰场,而是回归家园。它们跑过的地方,就是一个烧烤园,烤箱上正在烤着肉串,它们知道吗?闻到了同胞的香味了吗?那只黑色的牧羊犬,它的使命是什么?是把这群羊赶向屠宰场吗?
现代文学馆,以前曾去过一次,好像多年了,但这次是培训班安排的,必须得去。讲解员是位刚好六十岁的老太太,却有着一口女孩子般的文艺青年腔,她讲解时,我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在祝福她,看来文学果然能使人年轻。进入展馆庙堂的作家,名字大多知道,匆匆走了一圈,便出来。有这么个地方,集中纪念这么多作家,很不容易了!院子里有塑像,估计是按1:1塑造的,不用仰望,就觉得亲切。草坪上有一只黄猫,喜欢被人拍照,我伸手去摸,也不躲避,受文学熏陶,大概是一只文艺猫。院子里还有不少杏树,挂着圆溜溜绿脑袋,四顾无人,我摘了一颗,想着是文艺的果实,咬了一下,果然酸溜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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