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沉雪老师邀请,给《第一盏灯》的Guest,请大家多多支持这个美貌与内涵并存的本本
我醒过来的时候,胖子正躺在旁边病床缠毛线。
他手里凭空攥着俩拳头一拽一拽的,就这样认真比划。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伸手揉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胳膊上还连着留置针。回想起刚刚自己在梦里吐得死去活来,这架势光景,不用脑袋想就知道我俩这是吃菌子吃中毒了。回想起中午那锅汤,这下真是齐活。
云南的菌子,福建的医院,我和胖子隔空躺着,一时还挺有跨省文化交流的意思。
说起来,这事也赖胖子。他朋友从云南过来办事,本来路过打个招呼就走的,架不住胖子热情,非得让人家拐家里坐坐,显摆显摆我们的喜来眠。现在人是来了,给我们带了两条云南烟,还扛了一麻袋蘑菇,说是老丈人从山里现摘的,新鲜,让炖汤喝。送客的时候,他特地交代可以和山鸡一起炖,让我们拿拿味儿。
胖子那嘴咧得跟什么似的,一边送人一边拍胸脯:“放心放心,中午就吃。正好过年那几只鸡还没动,鲜货就得配鲜货,这我懂。”
他是懂。就是把人家的嘱咐给忘了。那朋友走前反复念叨汤必须炖熟,尤其是见手青,一定要炒熟。
我跟胖子合计小哥巡山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打算把这汤炖好先吃一部分,剩下的搁冰箱里,等小哥晚上回来热热再吃。处理这蘑菇的时候胖子还在啧啧称奇,不愧是云南产的蘑菇,菌盖肥硕饱满,切开还会变色。再到后面,我就记着胖子盛汤的时候还砸吧着嘴念叨:“天真,这汤颜色正,你看这油花……”
后头就断片儿了。是一点儿都不记得。
我躺在那儿,斜眼看胖子毛线缠得挺认真,嘴角还挂着笑。护士进来给隔壁床老大爷换药的时候还瞅了他一眼,见怪不怪地出去了,估计这种自己把自己送进来的见得太多了。
小哥回来要是看见我俩躺这儿,不知道什么表情。
冰箱里那锅汤还留着呢,幸好我俩先试了毒,否则真够他喝一壶的。我时常对小哥去巡山错过我和胖子的活动觉得惋惜,这么庆幸还是头一回,至少因为巡山躲过一劫。但后头又想,要是闷油瓶在,我们是不是就能发现这汤不能喝了?没准现在根本不用进医院。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合着我潜意识里早就把闷油瓶当成兜底的了。遇上事儿先想他,连吃菌子中毒第一反应都是惋惜他没在场把关,明明接他出来前还跟自己说好了的,我得自个儿立起来。
输液袋里不知道连着什么药水,顺着管子流进手背,我只觉得身上都是凉的。想问护士要杯热水,又觉得急诊挺忙,不能给人家惹麻烦。旁边的胖子浑然不觉,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这线不行,起毛球了,得顺顺……”
我闭上眼睛。心想幸好我这症状轻,脑子还算清醒,这厮比我严重多了,看那样儿起码得缠到明天早上。这要让人瞅见,估计会以为我俩从精神病院搭伴儿越狱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听见胖子突然来了一句:“小哥,你回来了?帮我拽下线头。”
我心想完了,胖子这幻觉都发展到对话阶段了?却还是不自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我床边站着一排闷油瓶。
三个闷油瓶并排站着,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一样的眼神,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我。
我脑子嗡一下炸了。
“……小哥?”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三个闷油瓶同时偏了偏头,动作整齐划一。
我反应过来。心中暗骂这菌子够狠,胖子缠毛线,我这儿直接批发闷油瓶。我寻思啥感觉都没有,原来是还没到见真章的时候。
只见闷油瓶还穿着那身进山时的衣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墙,盯着我输液的那只手。
我随即意识到这确实不是幻觉,因为我看到我和胖子的输液瓶上各自贴着个加热贴,顺着管子流下来,胳膊原先又麻又痛,现在觉得舒服多了。
闷油瓶见我呆住,估计以为我还处于中毒的懵逼中,其中一个走过来拍拍我:“见手青中毒,睡。”
我一时失笑。约莫他是不是看我俩病歪歪躺在这里突然父爱爆棚,本想说没什么事了,却又不想弗他面子。盯着输液管上的加热贴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肯定是闷油瓶回来发现我俩躺板板,去护士站问的。
“……小哥,我好多了,你先坐。”
看这事儿弄的。
三个闷油瓶听了,同时动起来去搬凳子。只见他屁股还没暖热,还在那儿比划的胖子突然嗷嗷:“小哥你回来得正好,这线给我拽着。”
闻言,我只觉得自己立刻获得了老吴家遗传性的高血压。
“胖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啊?”他头都没回,“小哥,你倒是拽啊,这头都打结了。”
“胖子!”我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惹得三个闷油瓶也扭头看我。
胖子这才瞅我一眼:“咋了?你别吵,我这正忙着呢。瓶仔刚回来,让他帮我顺顺线头。”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傻王八羔子!借着吃菌子跟谁发疯呢!闷油瓶这刚巡山回来就要陪床,就不能让他消停会儿吗!我心中暗骂。
没承想,闷油瓶还真伸手了,虚虚地握住那团空气,配合胖子一拽一拽的动作。
“……”
这他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场面。我盯着闷油瓶,一时间怀疑自己其实还没醒过来,现在经历的才是真正的幻觉。不然他怎么会在这给一个吃菌子中毒的胖子假装拽毛线。
我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重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场景没变。胖子还在那儿龇牙咧嘴地指挥:“小哥你拽紧点儿啊,别松,这线容易打结。”闷油瓶还真就听话地握紧了一点。察觉到我幽幽的视线,三个闷油瓶还贴心地转过头来,问我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
我需要我的三观回到五分钟之前。
“不是……”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手上的输液管跟着晃了晃,闷油瓶立刻按住我的手背,“别动。休息。”
得,还是我事儿多了。
这世界已经疯了。菌子中毒的胖子,批量复制的闷油瓶,还有我这个躺在病床上怀疑人生的前五好青年。
我往枕头上一倒。算了,不管了,爱谁谁吧,等胖子醒过来,我一定要向他复述今天的场面,让他无地自容。
今天真是太折腾。一早上起床待客,中毒,再到医院被插鼻饲管洗胃吐得昏天黑地。醒来再面对这么多使我匪夷所思的场面,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我已经彻底佛了,只觉得身上慢慢暖起来,眼皮越来越沉。
说不定睡醒了,胖子就正常了,闷油瓶就变回一个了,我的人生就回到正轨了。
抱着这种自欺欺人的念头,我沉沉睡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被一阵吸溜吸溜的声音吵醒的。我迷糊睁开眼,发现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
旁边胖子盘腿坐在病床上,面前搁着个一次性饭盒,正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面条。那架势活像饿了八百年。而且看那脸色红润的样子,别说中毒了,让他现在出去跑个五公里都不带喘气的。
“……胖子?”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面条,冲我咧嘴一笑:“哟,天真醒了?来来来,吃点不?瓶仔弄的,热乎着呢。”
我立刻巡视起病房,发现闷油瓶就在另一侧床坐着。
一个闷油瓶。
一个。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睡一觉果然有用。
胖子那大嗓门又响起来了:“小哥,你真是我亲兄弟!我跟你说,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王胖子最大的福气。”
我:“……”
胖子浑然不觉我的表情,继续慷慨激昂:“你放心,从今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胖子,也不看看几点了。”我太阳穴突突的,企图用大众公德拉回他最后的素质。
胖子瞅我一眼:“我这不说得好好的嘛,表达一下革命情谊。”我懒得理他,正准备问闷油瓶什么时辰了,就看见护士推门进来给隔壁老大爷量血压。我还记得她,正是下午进来给我俩换药的那位。
“南丁格尔小姐!”显然胖子也认出了她,一嗓子吼出来,吓得隔壁老大爷的血压计差点蹦了,“您真是人美心善。我跟您说,我和天真这小命,离不开您和全体医护人员。等我出院了,我给您送锦旗!悬壶济世啊。”
护士姑娘手一抖,血压计噗地漏了气。
我一把拽过被子蒙住头。
听不见。
我听不见。
我不认识这个人。
被子外面传来护士强忍笑意的声音:“您好好休息,别激动。”然后是急匆匆的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和搭班同事嘲笑我俩去了。
我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阴恻恻地盯着胖子。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扭头看我:“咋了?刚醒就和深闺怨妇似的。”
“你知道人家护士叫什么吗?”我问。
“不知道啊。”
“那你就喊南丁格尔,锦旗上就打算这么写?”
胖子理直气壮:“那是护士的祖师奶奶,这么喊准没错。”
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旁边闷油瓶把热水递给我。我接过,杯子是温的。显然他已经握了很久,就等着我醒。
我心里那股又气又笑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我问:“小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那你怎么知道我俩在这儿?”我又问。
这次闷油瓶没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熟,那是“你觉得呢”的表情。行吧,肯定是回去发现我俩不在,灶上还搁着那锅没熟的菌子汤,怎么说都能推理出来我俩肯定被拉来洗胃了。
“诶瓶仔,那锅汤呢?”胖子如梦初醒,问。
“倒了。”
“倒了?”胖子痛拍大腿,“那可是山鸡炖的!鲜货配鲜货!小哥你咋能倒了呢?”
闷油瓶没理他。
我无语:“那汤能吃吗?我俩都躺这儿了,你还惦记那锅汤?”
胖子一脸肉痛:“那也不能倒啊,多可惜,起码把山鸡捞出来啊。天真说要给你留饭,两个鸡腿我俩硬是都没碰。”
我懒得理他,转头看向闷油瓶。他正垂着眼睛看我输液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巡山刚回来,没歇着,直接来医院陪床,一陪就是大半天。
胖子嘴巴闲不住:“这下真是我俩替你试的毒。是不是,小哥?你欠我俩一条命!”
我忍无可忍,抄起枕头砸过去。
胖子灵活地一躲,枕头落地。闷油瓶低头捡起来,拍了拍,又给我放回床头。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闷油瓶在床边坐下,直勾勾盯着我。
“小哥,我没事。”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就是吃坏肚子了,明天就能出院。”
他还是不说话。
“你累不累?要不回去睡吧,我俩没事。”我说。
“不用。”还是劝不动。但我现在累了,旁边也有空余陪护病床,由他去吧。
胖子在旁边起哄:“得,今晚咱仨病房团聚。”
我懒得理他,把枕头重新垫好。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不知道几点。胖子吸溜面条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估计快吃完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吃菌子中毒进医院。醒来还看见三个闷油瓶并列站着。
我的三观还在今天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今天这事儿弄的。
迷糊中,我又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胖子在旁边小声说:“小哥,你也歇会儿吧。我给天真看着。”
闷油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人把我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掖在我肩膀下面。那只手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
我假装睡着了,没睁眼。
END
#瓶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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