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yi812
26-05-12 15:40 微博认证:历史博主

对游牧的误译和误解
#考古# 中文著作中,常将pastoral译为“游牧”而非“畜牧”/“放牧”,非常易造成混淆。Pastoral(ists)是畜牧(民),只有nomadic pastoralists才是游牧民。
类似情况还有nomadic peoples,是指“游动人群”而非“游牧人群”,并没有放牧的含义。凡是居无定所的人群都可以称为“游动人群”,除了游牧民之外,还包括四处迁徙的狩猎采集民和乘坐大篷车四处流浪的吉卜赛人等流动人群等。
欧亚草原牧民遵循游牧社会长久以来形成的传统,其迁徙时间、经行路线和移动方式通常较为固定,并不轻易改变。牧民在迁徙出发之前即已明确目的地,绝非漫无目标的漂泊流浪,由此形成以季节性转场为突出特征的游牧或放牧经济。当代学者据此已对传统文献中将传统游牧生业形容为“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提出商榷。driving-to-pastures,字面含义是指牧民驱赶(driving)牲畜前往不同的牧场(to-pastures),对应中文语境下的“转场”,不宜译为“逐水草而居”。
jailau是突厥语族常见词汇,最常见义项为“夏季牧场、夏营地”,与名词yay(夏天)派生的动词yayla(避暑、度夏)有词源联系。jailau与yaylav实为同一词语(两者仅转写字母略有差异),且该术语源自以务农为主、兼营畜牧的乌兹别克人的口语。哈扎诺夫归纳畜牧—游牧基本类型时,区分出一种亚型:yaylag畜牧业(yaylag pastoralism),该经济形态指人们在每年特定季节将牲畜赶到海拔较高的山地放牧,其余大部分时间在海拔较低地段维系以农业为主的生计形态。该模式能提高自然资源的利用效率(高山虽不适合农耕,夏季却水草丰美),属于农主牧辅的复合经济形态,绝非真正意义上的游牧经济。哈扎诺夫认为,其基本特征接近欧洲阿尔卑斯山、比利牛斯山等高山区域流行的山地—平原季节性迁移放牧,与蒙古高原、哈萨克草原四季转场式的游牧经济有明显差异。兹米娜《丝绸之路史前史》选择用jailau定义青铜时代后期欧亚草原西部居民的经济形态,意在揭示他们通过更灵活的农牧兼营方式,提高资源利用率。英文原文中数次出现的transhumance是与jailau内涵相似、原指欧洲山地牧业的特定术语。jailau/transhumance经济模式,更强调将全年时间周期性地分为在海拔较高的山地从事迁徙放牧和在海拔较低的地带进行农耕—畜牧两部分,前者匹配夏季,后者对应其他时段,这种时间分配往往源于不同海拔地带牧草生长时间的自然错位。建议将其定名为“跨海拔周期性轮换畜牧—农牧”。
安东尼《马、车轮和语言:欧亚草原青铜时代的骑马者如何塑造了现代世界》中译本关于“马车”一词的处理,需要专门考辨。第322—328页“草原上的车墓”一节中频繁出现有关马车的表述,第338页有“以马车为基础的颜那亚畜牧经济”。无独有偶,在翻译狄宇宙著作时,同样把原文中颜那亚文化的“重型车辆”(heavy wagons)译为“马车”。在最近出版的中译本《黑海与欧洲、近东以及亚洲的早期文明》内,译者同样将原文中与颜那亚文化车辆形制相似的、大致同一时期出土于黑海北岸墓葬遗址内的“four-wheeled heavy wooden wagons”误译为“四轮载重木制造马车”。英语单词waggon实际泛指载重型货车(可用马或牛牵引),与轻型马拉战车chariot有明确区分。此细节涉及欧亚草原最早牵引车辆的畜力来源问题,十分重要。查阅安东尼2000—2023年发表的多篇涉及颜那亚文化中畜力车辆的论文,发现其观点始终一致,即该文化人群已形成骑马与驾驭牛车相结合的游居放牧生活方式。从作者本意出发,指涉该文化的waggon宜译为“牛车”。
总体来看,安东尼和库兹米娜都倾向于将欧亚草原出现游牧人群的时间前置到青铜时期。尤其是安东尼,他将时代最早的颜那亚文化承载者定性成某种意义上的游牧人群。不过,近半个多世纪以来,也有国外学者认为欧亚草原的“真正游牧化”,是在公元前1千纪的铁器时代。
2007年,剑桥大学出版社“世界考古”系列丛书刊出俄罗斯学者柳德米拉·克里亚科娃、安德烈·叶皮马霍夫的专著,全面考察乌拉尔草原地区从青铜时代畜牧或农牧混合文化向铁器时代游牧文化的转型,以论证“游牧出现于较晚的时期说”。作者与安东尼等人显著不同,倾向于认为真正的游牧经济产生于欧亚草原东部,再向西方传播。这也清晰体现在作者的关注取向,即他们十分重视位于欧亚草原东部的晚近民族,如蒙古人、图瓦人和哈萨克人等的民族志资料,在解释考古资料时提供的启示。

详见钟焓:新近早期欧亚草原史研究译著述评,《历史研究》2026年第1期。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