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话|蜜蜂在玻璃窗找不到出口
有一种鸟从四点钟就开始叫,均匀地,像呼吸,但每一声都很婉转。她为什么那么早就开始叫?又不吃饭,不累吗?鸣唱也是一种事业?还有谁听了两个小时?星星落了,月亮落了。
在山上走时,一只野雉惊飞而起,擦头摩顶而过,吓我一大跳!但估计野雉也被吓得半死,听那叫声失魂落魄。其实,我又不准备打它,估计它也没打算拍我。好人之间的误会也是这样,在不经意间。
一只可怜的蜜蜂!当我发现它时,它一动不动地躺在我家窗纱和玻璃的缝隙里。那该是春天的某一天,它飞累了,或者是受到房间里什么气味的吸引,沿着玻璃的缝隙爬了进来来,却被窗纱阻挡,它一定试图自救,但总一根筋地朝一个方向爬,直到精疲力竭彻底绝望。但听说如果是一只苍蝇,就会自己找到出口。这让我有点难过。
接待央视来的几个年轻媒体人,和大约半年前接待的一拨香港记者相比,感觉很是不同。环境、体制、文化的不同,会孕育出完全迥异的人。同样一件事,可以看作事业,也可以视为差使,不同的是人。人生有太多的不能、无力选择,便成为各样不同的人生。同是橘,淮南淮北各异,岂止令人扼腕,简直让人垂泪。
雨纷纷。撑伞去书院门,小街人稀,有一商铺门半掩,透过玻璃看见一人独坐翻书,墙上两幅字不俗,遂推门入。主人瞥我一眼,兀自翻书,估计他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外行或看客。我指着其中的一幅搭讪:多少钱?只听见鼻子哼一声:不卖。我就问:是你写的吗?这一问,激怒他,骂一通我有眼无珠的话,把我轰了出去。
坐了多次动车,总算遇一美女。还未入座,她就令我帮她把皮箱放在行礼桇上,一扛,果然沉,像走私品。入座,她就不再理我,自己玩手机,一会儿聊天,一会儿自拍,旁若无人。再过一会儿,她就睡了,头歪向另一边,差不多睡了一路。到站了,没等命令,我就主动把皮箱取下来。我遇了主人,她遇了个仆人。
一棵杏树,结满了圆溜溜的杏子,像少林寺。这些小家伙,个个虎头虎脑,精神抖擞,像是身怀绝技。那么,其中哪一个会是觉远?并且,会有牧羊女吗?那个脑袋最大的会是方丈吗?晨光里,当一群鸟飞进去,那是他们在集体颂经吗?我准备摘一颗吃,探了一下,够不着,满嘴口水。
谁发现时间流逝了?它起于何时,终于何处?它何时多过何时少过?也许昨天历历在目,也许眼下的事过眼烟云。其实,流逝的只是人和人心。几年过去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但是,歌者的声音也许会有不同。那就是在匍匐中开始抬头仰望了,开始知道有一种高于人的力量了,开始悲悯人间了。
小镇到小城的公交开通有大半年了,还从未坐过,今日得空,便去一试。站在路口等了几分钟,就来了一辆,上车,方知无人售票,赶快找零钱。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发现是老孕专座,上来一个抱小孩的,赶快让去。说是公交车,其实是“招手停”,只要路边有人,就拾上来,捡了一路,到小城已塞得满满当当了。 以前,到小城是小班车,每半小时一趟,票价两元,挤,有小偷。或者也许是自己的虚荣,反正我多年都不坐了。今天乘公交,发现坐车的绝大多数还是小镇农民,亲切,像我已陌生的亲戚。车厢里混合着乡下人的味道,我曾多么熟悉,但现在已不太适应。窗外阳光热烈,车内人声鼎沸,却无人和我说话,一路无语。
小城里,竟然邂逅一高中同学,不过是男同学,遂一同到小饭馆,聊半晌,吃面一大碗。谁谁谁升官了,谁谁谁发大财了,儿子高出自己半头了,社会坏了,人心叵测云云,后来见到的同学多如此,不过这次没聊到女同学。我原想一个人找个茶馆靠窗坐一坐,在中心街看一看人,送走同学,走在街上,没了兴趣,返。
下午走路时,听见布谷叫,就那么三五声,心里一动,好像叫声和我身体的某个部位接通,无比亲切,却又陌生。公路上是嘈杂的车行声,布谷鸟的叫声似天籁,真切,不含杂质,在对面的树林里,又像很遥远。有一阵子,我怀疑我是否真的听到了,但我至少确信,这叫声还活在我的身体里,这么一想,竟有点伤感。
好象很多年都没收到从邮局送来的私人信件了,这年头,这样做的也许只剩下少量的农村人,但是今天,我却意外收到一封,看信封,字迹娟秀,无疑是个女的,激动了一下,以为要交桃花运呢!但很快发现发信地址是北京某地,广告!一定是骗人的广告!拆信看,写信的是一个“女孩”,没看完我就扔垃圾桶了!
经过一棵柳树,有水滴在额上,以为下雨,伸手去接,发现再无雨滴落下,便疑树上的虫子撒尿,赶快去擦,当此时,又落下一滴,便知并非虫子。走在其它柳树下,等半晌,并无水滴,复走在那棵树下,等不多时,又有一滴。以为奇,抬头看树,并无异处,莫非此树多情垂泪?接一滴于手心,晶莹剔透,少女之心。
槐花开了!远远的,就有清香送来,新鲜芬芳。槐花长得并不好看,但香气醉人,据说槐花蜜也是上等好蜜,想来蜜蜂也喜欢槐花。当整个山野,又一次遍开花朵,蜂虫们迎来了今年最后一个盛大的节日,此后绿肥红痩,蜜月便告结束。我爱槐花,爱它静静地开,静静地香,像纯洁的、深深的眷恋和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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