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乡,自然生长又不被砍伐的非果树,有两种——桐子树和槐树。
很好理解,桐子树是经济作物,还要重点培植,乡亲们指着它结出的桐子榨油、换钱。而槐树呢,杆子长得歪歪扭扭,做不了房梁,也打不成家具,成不了什么材料。可房前屋后总爱栽上那么一两棵。是因为槐花香,还能吃吗?
是的。春末夏初,满树垂下一串串白中透绿的槐花,甜丝丝的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母亲会拿长竹竿轻轻敲下几枝,我们小孩子就在树下仰着头抢着接。
槐花摘下来,用清水淘净,拌上面粉上笼屉蒸,出锅后浇一勺新捣的蒜泥,点几滴香油——那是贫瘠年代里,最令人期待的吃食之一。花瓣入口软糯,带着草木的清甜,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咽进了肚子里。
可又不止于此。槐树,在那个贫瘠的年代,是生命力顽强又自带香气的存在。它装点着黄土墙和青瓦檐,也给留下许多美好的念想。
母亲节,我又想起槐树下的那些情景。
最清晰的,是夏夜里和母亲一起“麻包谷”——就是把晒干的玉米棒子脱下粒来。天热,屋里闷得慌,母亲在槐树下铺一张竹席,把一箩筐一箩筐的玉米倒上去。我们一人拿一只铁皮做的玉米刨子,一下一下地推,金黄的玉米粒哗哗地落进簸箕里。
母亲手里不停,嘴里给我们讲她从外婆那儿听来的故事,或者哼两句我听不懂的老歌。月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她微弯的背上、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夜风一吹,槐树叶沙沙响,偶尔送来远处稻田里的蛙鸣。
有时候,我们就把刨子一扔,四仰八叉躺在竹席上。母亲会拿一把蒲扇,慢悠悠地给我们扇风,驱赶蚊虫。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工作。老屋还在,那棵桃树树樱桃树没有了,可槐树还在,一年一年开花,一年一年落叶。
幸好,幸好还有这样美好的记忆。它们像一串串吊在枝头的槐花,被岁月风干后,依然能泡出甜味来。母亲节这个日子,提醒我不要忘记那些树下麻包谷的夜晚,不要忘记那把慢慢摇动的蒲扇,更不要忘记——那个从不求我成材、只盼我平安的人。
(这个节日都有一种无言的情绪,想写点什么,写到中途,眼朦胧,就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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