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
应友人之邀,与几位同道畅游中原腹地——汝州、郏县、宝丰、鲁山一带。风穴古寺的钟磬悠远空灵,中原大佛的法相庄严肃穆,皆令人流连忘返。然而,最动我心魄、引我沉思者,当属郏县茨芭镇的三苏园。
园中,古柏森森,虬枝盘曲,微风拂过,松涛阵阵,似穿越千年的絮语,诉说着先贤的过往。
伫立苏东坡墓前,我忽然顿悟了“释怀”二字的真正含义。他一生颠沛,才华横溢却命途多舛:从京城朝堂的高光,到乌台诗案的至暗深渊,从黄州、惠州的辗转漂泊,到儋州的天涯放逐,一步一步,被命运推向远方。可他偏能于最困顿的境遇里,写出最旷达的诗篇;于最失意的岁月中,活出最从容的姿态。回望他跌宕起伏的一生,再反观我们当下的些许烦忧——职场的奔波、人际的纠葛、一时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呢?有人言:“人生烦恼多,未读苏东坡。”他并非没有烦恼,只是早已学会将烦忧化作“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化作笔下的千古绝唱。这份通透与豁达,正是我们每一个人在人生路上,都可汲取的精神力量。
“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苏洵的故事,同样引人深思,发人深省。他年少时寄情山水,遍历四方,27岁方才幡然醒悟,发愤苦读。虽屡试不第,未能跻身仕途,却终成满腹经纶、名垂青史的一代文宗。反观今日,“不要输在起跑线上”这句话,几乎成了无数家长奉行的金科玉律,误导了多少焦虑的父母,也压垮了多少本该无忧无虑、肆意生长的孩童?苏洵的人生恰恰告诉我们:人生从来不是一场百米冲刺,而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晚一点出发,未必不能抵达更远的地方;厚积薄发,方能成就更持久的辉煌。
若单以功名论长短,苏洵无疑是科举制度下的“失意者”。他屡试不第,愤而焚去旧稿,而后沉下心来,闭门十载,将满腔未竟的抱负,悉数倾注于两个儿子的培养之中。他亲自执教,传道授业,教他们读书治学、为人处世,把自己的理想与期许,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最终,他培养出了苏轼、苏辙两位名垂青史的文坛巨匠。这份成就,何尝不是对中华民族的贡献?可见,以功名利禄衡量人生成败,既片面,亦偏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时区与价值坐标,有人少年得志,有人大器晚成,有人以功业彰显价值,有人以文章滋养后世。不必强求千篇一律,更不必困于世俗的桎梏,坚守本心,方能成就自我。
苏轼的廉政思想,更是跨越千年、历久弥新的精神遗产。他留下的那些掷地有声的箴言,至今读来,仍振聋发聩、引人警醒。在个人修养上,他在《前赤壁赋》中写道:“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彼时他被贬黄州,身陷人生低谷,却能写下这般对“物”与“我”关系的清醒认知,足见其内心的澄澈与坚定。在苏轼看来,廉洁的第一道防线,不在外在的法度约束,而在内心的坚守与自持。他一生颠沛流离,从朝廷高官沦为贬所流人,人生大起大落,却始终坚守本心,保持着“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坦荡与磊落。在黄州,他躬耕东坡,自食其力,于清贫中坚守气节;在惠州,他潜心研究酿酒、种植药材,于困顿中寻找生机;在儋州,他身处蛮荒之地,依然安贫乐道,传道授业,惠及一方。这种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守住本心、不贪不占、清白自守的品格,正是他“一毫莫取”人生准则的最好注脚。
在为官准则上,苏轼提出“功废于贪,行成于廉”。在他心中,廉洁是为官者的立身之本、成事之基,脱离了廉洁,再大的功绩也无从谈起。他的一生,便是“功成于廉”的生动诠释:在扬州,他不畏权贵,坚决停办劳民伤财的“万花会”,只为体恤百姓疾苦;在杭州,他疏浚西湖,以淤泥筑成苏堤,便利百姓出行、灌溉农田,更建立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公立医院之一——安乐坊,护佑百姓安康;在徐州,他身先士卒,率领军民筑堤抗洪,七十余日坚守一线,未曾归家,终保全城百姓平安;在密州,他带领百姓捕蝗抗旱,开仓放粮,收养弃婴,用实干践行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与担当。
苏轼的廉政品格,离不开苏氏家风的浸润与滋养。“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苏洵在《名二子说》中,对苏轼、苏辙名字寓意的阐释——不求显赫于世,但求有用于人,深深烙印在兄弟二人心中,影响了他们的一生。苏轼对子女的教育,同样贯穿了“廉洁自守”的品格要求。他在家中立下规矩:“凡物皆有所主,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他还谆谆告诫家人:“薄于为己而厚于为人。”在《与侄孙元老书》中,他语重心长地写道:“汝辈但能勤学修德,不忮不求,则吾无忧矣。”他不奢求子孙富贵显达,只愿他们能勤学修德,不嫉妒、不贪求,清白做人、踏实做事。
苏轼用他跌宕起伏却始终坚守本心的一生,告诉我们一个深刻的道理: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财富、身居何等高位,而在于他坚守了什么、践行了什么;不在于他站得多高,而在于他为百姓做了多少实事、留下了多少福祉。离开三苏园时,夕阳西斜,余晖洒满碑林,光影斑驳间,似与先贤隔空对话。我回头凝望,心中默默与三位先贤作别。这一趟中原之行,来得最值——不仅是为了向先贤致以一份迟到的敬意,更是为自己的人生,找到了一分清醒与答案,一分从容与力量。
此行,观嵩岳巍峨,见汝水潺湲,念东坡先生一生旷达,四海为家,不以迁谪为意,不以远别为愁。忽有所悟:人生知何处,雪泥鸿爪何似;心有安处,便是吾乡。(来源:平顶山新闻网 作者 唐培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