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第七个母亲节：礼物、读后感和一些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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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Athaliah5点20分突然从床上弹起来，然后就从床尾退出去。她动作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我被惊醒后缓了几秒钟看了眼手表才反应过来。我跌跌撞撞起来，开了门，她已经在往楼梯下走了。

我眯着眼睛抓住她，“姐姐你干嘛？”

“嗯？”

“快点回去再睡，还那么早！外公外婆都没有起来！”我大概语气有点凶，一边说一边拽着她往房间里走。我昨天晚上12点多才睡的，中间又醒了两次，非常恼火。

我把她拎上床，自己也重新躺好。翻过身前我顺手把被子的一角给她拉上，然后重新戴上眼罩。过了几秒钟，听见她的抽泣声。我有点厌烦（怎么那么爱哭！）但我知道她为什么哭，于是转过身伸了一只手拍拍她，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又有点敷衍地抱了一下她。“再睡一会儿，乖！真的太早了！”

6点20左右，我听见她又起来了。我大概是睡着了一会儿，也可能只是迷糊在浅表层的混沌里，总之我困得很。这次我没有力气再起来拉住她。我是一个睡眠相当糟糕的人，我一个人出差一定会带好自己的枕头，眼罩耳塞，并执着要把电视机和空调控制板上的小红点也贴起来。跟孩子们睡觉之后，她们只要一翻身我就秒醒，睡眠被搅得稀碎。8年没睡过整觉了，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7点多的时候，姐姐又开门进来。妹妹也醒了，在隔壁大声讲话。（最近两个小孩分房间睡，我们一人陪一个。）

姐姐进来后轻轻走到我身边，温柔地拍拍我，递给我两张卡片。“母亲节快乐！”

后来我妈告诉我，她一早起来谁也没有找，就趴在客厅自己一个人给我画画。

早在两个多星期之前，她就说她在给我准备礼物了，她一直记得这一天。并且一直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好给我送出礼物。

我也没再睡着，捱到8点看再也不可能睡着了，死心起床。开门的时候，看到姐姐放在门口的两张卡片。一张画着巨大的爱心，里面两个小人一高一矮，是我和她。另一个画着穿着裙子的我和她。

我老公睡到10点才起床。还是妹妹上去把他硬叫醒的。男人有一种神奇的本领，就是可以从6点开始一直被叫醒但又一直倒头重新睡着。某种程度，这是一种带娃圣体，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焦虑。

说实话，女儿对我的心思要比伴侣细腻多了。而我并没有那么珍惜（主要是太累了）。

7年了，做母亲已经7年了。做得好不好呢？感觉一般般吧，没有很松弛，这两年我们独自带两个显得尤其暴躁。我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做，比如永远第一时间耐心回应，花时间耐心跟孩子解释为什么，但我真的太累了，有的时候自己的心情也不怎么样。

朋友圈大家都在发母亲节快乐，一片祥和，大街上都是捧着花的男士。天气好得不得了，天空澄蓝，云朵清薄，叶片闪闪发亮被阳光晒出金圈。

因为只睡了四个多小时，我困得不得了，但最近在吃铁剂，只能忍住不喝咖啡。我心里想的只是希望男人能赶快把小孩带出去玩，我想坐下来写点东西，尽管也不知道要写什么。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月底要考个试，要把手里剩下的两本书编了，另外，的确想要写点东西。还要继续学德语。但每天都觉得累得不得了，最后就是坐在那里看一会儿YouTube。

这几天睡前看了一本书，《林门郑氏》，马来西亚的一个华人作家，从她妈妈去世开始写起，写了妈妈的一生。

我看时觉得背脊发凉，她写得很精准也细腻，冷峻，近似严苛。她冷静地写自己母亲这一辈子，如何从一个怀揣梦想的少女，在结婚、生下5个小孩之后如何一点点如鲜花般枯萎，熬过岁月，最后猝然离世。

她写得当然很好，在看了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就忍不住跟人分享。但看了过半，看见她以不同角度反复剖析自己母亲的这一辈子，种种心理，如何滑入泥沼，如何隐忍，捱和熬，如何在病魇的拉拽中逐渐绝望，最后放弃。她形容自己干枯的母亲像瑟瑟发抖的老鼠一样缩在床上，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母亲用这么恐怖的字眼，尽管它非常贴切。同为女儿和母亲，我觉得这本书简直是一本恐怖作品。有评论说，家庭幸福的人不能体会这部作品中的情感，那可能吧。换位思考，假如亲子关系也不能给人安慰，成为最后的退路，那人生在世，未免太过孤独了，也过于残酷了。

我的大女儿，5点20分从床上弹跳起来悄悄出去想要给我画画的可爱的快7岁的小姑娘，此刻她心中一定认为妈妈是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人，也是她最爱的人。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一遍遍跟我说“最爱我”，亲吻我，拥抱我，整个人贴在我身上。当她长大，越来越拥有自己的世界，妈妈就会慢慢从她的世界中退出，但我希望做的是，无论什么时候，她想起我的时候，总是暖的，是可以回来休息一下的。

或者，她会不会也像书里的那个女儿，慢慢发现妈妈的疲累和软弱，发现妈妈的一些无能为力，也用手术刀般精准的语言来剖析我的性格和命运。

哦，太呐！也许这无法避免，但这的确非常残酷。如果可能，作为母亲，我永远不想看到这样的作品。

林门郑氏已经死了，她看不到女儿的这本书，女儿在书的最后写了自己的名字，像是给自己立了一个小传。她没有话语权了，话语权在会写作的女儿这里。

她用尽全力拉扯大5个小孩，快要走到生命尽头时候想的也是——房子卖了把钱分了给自己的小孩——这是她的遗愿，当然没有人替她实现。她留下的房子在她去世三个月后就被丈夫卖掉，她的小孩给她写了这样一本书，因此获得一些奖。

这真是一首写给母亲的哀歌。

母亲的角色到底是怎样的呢？拥有这个身份第7年，我更多的时候是感到一种从内向外的无法消除的疲累。但同时，我又非常珍惜这样疲累的时刻，因为我知道这一切终将过去，女儿会长大，母亲变得不再重要。我跟我的朋友说，有时候不敢细想（其实也没有什么机会细想），每天都被各种琐事推着疲于应对，并努力表现出振奋乐观温柔的样子。我一方面盼望着眼下的困难快点过去，盼望着孩子们快点睡觉，我可以无人打扰地在黑暗中坐一会儿平静地和自己待一会儿；一方面又不希望时间这么快流逝——眼下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我生命中最年轻也可能是最轻松的一天了。当了母亲之后，我每天都在发自内心地感恩，感恩父母还健康，还能偶尔来这里来跟我们生活；感恩孩子们这么可爱和健康，感恩我们都（还）彼此深爱。等这一切艰难都过去，孩子们就长大了，我们也老了，开始要面对更严酷的问题——衰老、疾病和永久的分离（死亡）。

没有人能逃过这个循环，无一例外。

像此刻，我坐下来在客厅的餐桌上打开电脑像平常一样记简单的日记，然后流水账一样写了这些。小孩的爸爸（我老公）坐在单人沙发上抠脚吃零食喝果汁和开着很大的外放手机声音看短视频。他的腰围因为过劳肥而突破了历史新高，但他每天晚上还坐在这个固定的沙发上，一边像老鼠一样咔嚓咔嚓吃五香蚕豆一边看着短视频哈哈哈地笑。我不是一个母亲的时候，面对此情此景可能会觉得天都塌了，婚姻怎么会是这样？现在呢，我内心非常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甚至有点觉得岁月静好——孩子们早早睡了，夜晚星空晴朗，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在此刻讨论的事。

我想到早晨一心想要给我准备礼物5点多就起来被我凶回来再睡一会儿因而在被子里委屈得哭的姐姐，又感到一阵愧疚。我此刻拥有这样的赤子之心，还同时拥有两颗，的确应该“快乐”，“母亲节快乐！”

祝天下所有母亲们都平安健康，和快乐！

#母亲节##人类幼崽成长记##林门郑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