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坝老奂
26-05-11 17:14

#散文##原创#
《翠峰闲话·5》 残缺的人和世界
作者 大川坝老奂

1968年,法国地质学家勒皮雄与麦肯齐、摩根等人提出了地球板块学说,其核心内容基于大陆漂移假说和海底扩张学说,全球被划分为六大板块,即亚欧板块,太平洋半块,美洲板块,印度洋板块,非洲板块和南极洲板块,每个版块内部包含次级小版块。这些版块相互碰撞挤压,形成山脉或俯冲带,版块相互远离,中间形成新的地壳,版块向水平方向滑动,能量释放引发地震。

既然构成地球的六大板块不断地缓慢地移动着,中间肯定有缝穴或缺口,甚至是很大很大的缺口,这就决定了这个世界是残缺的,不完美的,不圆满的,地球的椭圆形就很能说明这一切。

一个人也是一个世界,这个个体世界生下来就是残缺的,不是十全十美的。切不要说先天有体质缺陷的人或残疾人,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四肢发达者头脑简单;善于运用智慧者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一个人盛极必衰,物极必反;聪者易逝,钝者恒昌······

在现实生活中,处处充满着阴晴圆缺。入对行的嫁错郎,入错行的嫁对郎。当太阳升起时与上司同事愉快共事,当日落时与自己的爱人相拥的好事究竟很少。家庭幸福的缺少钱财,拥有万贯家财者子女不孝。家庭富贵,子孝孙贤者,却有无端横祸飞来。致力追求长寿者,意外却突然降临。健身健美者,绝症有时悄然而至,因为癌症并不筛选它的受害者······

人的欲望总比运气大那么一点,人渴望获得的比他能够获得的总多那么一点。勤劳的农民和贩夫走卒拥有每一天最新鲜最无邪的早晨,而绝大部分带“总”或“长”职衔的贵人们是没有清新早晨的。

苏珊·桑塔格说过,阳刚男子最有魅力的地方,在于他有点女性化的东西;而娇柔女子最有魅力的地方,在于她有一点男子汉气概。

把弯路走直的人是聪明的,他找到了捷径;把直路走弯的人是豁达的,他多看了几道风景。

什么都学好的模范丈夫,子女不一定争气,如同男人不贪色,一些女人就挣不到钱一样。

有希望的美好,大多真实俗气,能催人奋进;没有希望的美好,是最干净的美好,却如同画大饼。

经常经历惊涛骇浪,高峰低谷,刀尖舔血的人,梦想做一个寻常人,夜夜安眠,拥有芸芸众生都拥有的早晨,见见多年不见的朝阳和晨露,袒露街坊沐浴人间烟火,靠不多不少的收入开支柴米油盐酱醋茶,过凡人生活。

相反,却有一些凡人打肿脸充胖子,被人们尊称为“某总”或“某老板”,这种富翁货色,你永远别想搞清楚他有多少钱是贷款得来的,多少钱来自于非法集资,多少钱是拆东墙补西墙过来的,多少钱是明天才能进来的,但昨天他已经花出去了。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气之常也,人亦应之。以一日分为四时,朝则为春,日中为夏,日入为秋,夜半为冬。

既然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人都是残缺的,能想通的人,豁达的人,就顺其自然,糊涂嘛呢糊涂念地活下去,倒成为寿考之人。而一些自认为怀才不遇,想法较多的人,就生闷气,身心蹇滞,弄出病来。

遇事时,人们从来都没有准备好,死亡来的永远不是时候,当它到来时,你可能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情没做,死亡总是来得太突然。突然之间,还没有理解生活,生活就已经结束了。

凡是能经常说到死的人,大多是生活经验非常丰富之人,他们承受的打击和不幸太多,抗击打能力强,其实离死还遥远。真正到了死神立于门边时,人们倒再不说死了。一些人自认为很强大,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应付不了的,大不了一死。但当身患绝症,连最好的大夫都一点办法没有时,再强大的人都会崩溃。他的超强能力,那些以前学到的知识,教人刚强、有意志力的办法,全没用。

说到死,就想起史铁生说过的一段话: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个世上,除了一个现实的世界,还有一个灵魂的世界。

人总以为可以一步步走向圆满。从学着握笔时画出的第一个闭合的圆圈,到长辈祝福里反复念叨的花好月圆,圆满,似乎成了人生应有且必有的形状。然而,待到行年渐长,在生活的巷陌里摸爬滚打久了,低头一瞥,才发现自己手中攥着的,心里藏着的,竟全是些零落的碎片,无一完整。

这世界是残缺的,而我们每一个人,不过是这无边残缺里一块更为具体、更为微小的残缺。夜深时,最怕听见邻家隐约的争吵。那并非激越的爆发,而是一种被岁月研磨得粗粝、沉闷而绵长的摩擦声,是锅碗瓢盆在收拾时不经意的磕碰,是房门开合间那一声疲惫的叹息。那里面,或许就住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残梦。他年轻时,想必也勾勒过“红袖添香”的图景,或是“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韵致。可如今,那曾让他心旌摇曳的红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油烟与琐碎里褪了色,添的不是香,而是絮叨。他也早没了赌书的闲情,手边翻烂的,是孩子的成绩单与待付的账单。

这便是婚姻的残缺,非关对错,只是一种浪漫想象被现实重力无情拉扯后的变形。那相看两不厌的,竟渐渐成了相看两无言。那与生俱来,无从洗脱的性格里的优柔或暴烈,怯懦或偏执,寻根究底,总能在那最初的巢穴里找到歪斜的椽子。那不是父母的过失,他们亦是带着他们父母的残缺,在懵懂中搭建了这个巢。

这残缺是代代相授的,一份无人签发却强制继承的遗产。于是,我们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性格修补”,用后来的见识、道理、伤痕,去胶合那最初形态上的裂璺。然而,那修补的痕迹,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的残缺。就像一件锔过的瓷器,即便不漏了,那爬满周身的金属疤痂,在光下反而更触目惊心,诉说着它曾怎样地碎裂过。

从子女第一声啼哭划破你的世界开始,你便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将永远被她带走。你不再是完整的自己,你的悲喜,你的恐惧,你的未来,都系于那小小的、无法完全由你掌控的生命之上。你渴望给她一个圆月般的世界,却发现自己能给的,至多是一弯弦月,有光明,也有大片的黑暗需要她去独自穿越。你眼看着她跌跌撞撞,将自己的世界也磕碰出新的缺口,却无法,也不应去完全弥合。这残缺,是一种心甘情愿的割让,是将自己的生命之圆,主动裁下一角,期盼它能长成另一个独立的、但也注定不会完美的圆。

壁立千仞的断崖,风化的岩层,突兀的裂隙,正是其力量与美的来源。一个人的事业,大抵也是如此。

我们穷尽心血完成的,自己深知那杰作内部的虚空与勉强;我们引以为傲的成就,在更宏大的知识谱系中,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粟。

圆满,或意味着静止、终结与封闭;而残缺,却指向了动态、可能与开放。正因为婚姻有着沉默的罅隙,那偶然一次真心的对视,一句体己的话语,才如月光漏过云层,显得珍贵无比。正因为性格带着旧日的伤疤,我们每一次克服本能的懦弱,每一次在愤怒边缘的克制,才堪称勇毅的证明。正因子女带走了我们的一部分,我们才得以在另一个生命里,窥见自己无法触及的远方。正因事业永无真正的完成,那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求索本身,才成了生命最饱满的注脚。

至若那自然界的残缺,更是无处不在的启示。东坡先生看“月有阴晴圆缺”,深契于人事之无常。然而,若无“缺”,何来“圆”的期盼。那如钩的新月,如圭的残月,其清辉之幽美,其形态之俏丽,未必输于那玉盘似的满月。

观吴冠中的水墨,常有大胆的留白,或一处突兀的、不和谐的墨点。初看是破,是缺;细品之下,那空白正是云水浩渺,那墨点恰成画眼,使全局气韵生动。

艺术如此,人生何独不然。原来,这残缺的世界,并非一座亟待修补的破屋,而是一片需要以残缺之心去映照、去理解的风景。我们每个人都是这风景中一块独特的碎片,带着各自的裂痕与棱角,在时光的长河里漂荡、碰撞。

或许,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将自己打磨成一颗毫无瑕疵的、却也无趣的浑圆鹅卵石,而在于认清并接纳这残缺的宿命,然后,在这宿命之上,开出一朵属于你自己的、带着露水与伤痕的花来。那花,因其根系扎在残缺的土壤里,反而开得更加用力,更加真实,也更加动人。

是了,世界本是残缺,人生原无完满。但请看,那夜空中的缺月,它何尝因自己的不圆而黯然!它依然清辉洒地,为夜行人照亮脚下的路,温柔,且锋利如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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