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迪李
26-05-11 14:30 微博认证:作家,代表作《逃走的人》

重走图恩
-瑞士驻地日记02

图恩是个小城市,会在这里停留的中国游客不多。它没有因特拉肯、龙疆那些旅游胜地出名。

我来图恩,是因为瓦尔泽的一个短篇《图恩的克莱斯特》。瓦尔泽用他的视角,重新讲述了诗人海里因希·冯·克莱斯特在图恩生活的故事。

克莱斯特生活的岛屿,如今已经是一个私家花园。我坐在外面的河畔,看着人们带着毛巾,铺在草地上。天鹅在克莱斯特的岛屿周围游泳,两只脚蹼充满秩序地摆动,一只前,一只后。有时它也弯着脖子,在河流表面啜水。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健壮的天鹅。当它朝我游来,伸长嘴巴,我真怕它是想吃我。

河流和树一样绿。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树的叶子从正面摆向背面,变成满树的水银。

然后我走向图恩老城,从一个很小的阶梯登上城堡。博物馆五点下班,所以我只看到了那些高高的城墙。城堡也离瓦尔泽待过的故居不远。那个黄色房子就是瓦尔泽1899年短居图恩时租的房子,现在是卖包的商店,没有标识。整条街因为建立了行人高架而显得有些奇特——底层商店,又一层底层商店,再往上才是公寓楼。

我一边走,一边想。偶然间搜到2014年有一个女人也重走了我正在走的线路,就如同1899、2014、2026这三个年份有了交错与重叠。

经常有人问我——文学、艺术有什么用?我被很多人不厌其烦地问过,因此我也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回答。那天我的室友和我分享了一个纹身的故事。她脚上有一句话叫“What I have become”,哥哥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灯黑了下来,哥哥开始哭泣。然后说,你身上的那句纹身,是来自《Hurt》那首歌吗?她说不是的,但是此刻可以让这个纹身变成这个意味,对一个死去的孩子的怀念。

我第一次听到《Hurt》是在《瑞克和莫蒂》里,我同样为这首歌流泪过。那么,瓦尔泽的文字可以让我们在一百年后重新去寻找他,一首歌也可以让我们在眼泪中获得力量。

最后分享我最喜欢的段落:

“接着是夏天的傍晚。克莱斯特坐在教堂四周高高的院墙上。他浑身湿透,又闷热非常。他将衣服掀开,露出胸膛。脚下,湖泊仿佛被一双有力的上帝之手扔进了低地之中,泛着红黄的光亮,可那所有的光亮又像是自湖底翻涌而来的。好像那是一片熊熊燃烧的湖泊。阿尔卑斯山脉活了过来,以一种奇异的动作将额头浸入水中。他的天鹅围着他那寂静的小岛游泳,树梢在暗夜里唱着歌的、香气扑鼻的欢乐中漂浮过去。它去哪里?没有,没有。克莱斯特喝光了这一切。在他看来,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整片湖泊就是一条长长的项链,它佩戴在一个沉睡中的、伟大的陌生女人身上。菩提树的气味,杉树的气味,花朵的气味。其中回荡着一种静悄悄的、难以察觉的叮咚声,他听见了那种声音,然而他也看见了它。这是新的声音。他要的是不可思议与无法理解。”

发布于 瑞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