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杜甫地理》开篇词写得很好,简摘几段: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江弱水总结说,积极昂扬、开拓进取的情绪,弥漫在帝国的方方面面。那时唐诗的主旋律是边塞诗,诗人们把个人命运与朝廷功业牢牢绑定在一起。至于山水田园诗歌,作者往往是有官员或准官员的身份,他们描写隐居山林的美好,描述田园生活的乐趣,隐隐透露出来的,实际上是官员的心境闲适而精致,农民生活安乐而富足,也是盛世景象。
“然而当一切原有规则和控制坍塌之后,对一个文人、对一个艺术家来说,最大的考验就是怎么去诚实地面对真实的世界,当曾经的主旋律已经过时、完蛋之后,怎么去寻找、创造一种新的审美。”西川说,杜甫是非常诚实的,他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生存处境,“在中文语境中,我们经常把诚实理解成一种道德概念,但我觉得对于写作者来说,诚实指的是你的写作与你的生存状态之间的那种直接关系”。
在西川看来,杜甫是带着历史意识去写作的,这种文化上的高视角,历史上绝无仅有。杜甫的写作虽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但作品又非个人的。因为杜甫,中国人对史上同样惨烈的永嘉之祸、黄巢之乱、靖康之难、甲申之变的记忆,都不如对安史之乱来得清晰与深刻。若唐代无杜甫,若安史之乱无杜甫,我们今天感受到的历史肯定会略有不同。
田晓菲站在文化史的角度看杜甫。在杜甫之前,宫廷和京城是文化成就和文化生产的中心,在那个世界,抱怨蔬菜粗劣、感谢仆人做家务、指导儿子建造鸡栅的诗歌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如果杜甫一直身在长安,在宫廷任职,有很多固定的社会性场合需要写诗,他的诗歌题材范围可能也会狭窄很多。但杜甫长期的漂流,远离帝国的政治与文化中心,远离喧嚣,远离友朋,甚至远离人群,他需要用诗来维持一个想象的社区,他写诗给周围的朋友,也寄给远方的亲友,诗往往直接取材于每天的生活。
与此同时,旧秩序摇摇欲坠,中央政府的权威被藩镇削弱,文化领域也出现了离心力,地方——特别是江南和蜀地——开始变得更加重要。文化世界将随着狂放怪奇的中唐一代的兴起而发生变化,而这代人很多都是杜甫的仰慕者,他们从他身上获得了一些东西,将之发扬光大。杜甫是在这个分水岭转型过程中崛起的人物,他的作品影响了这一转型。
杜甫从日常中提取诗意,提取出一只鸡、一条狗、一只鸟的诗意,提取出一棵树、一道山泉、一声闷雷的诗意。如今的人们往往忘记了这些日常题材曾经是多么的新颖别致,是杜甫的巨大影响才把它们变成了后来诗人的常规主题。
采访的结尾,我问田晓菲,我们应该如何剥离所有历史堆积的光环和遮蔽,去看到杜甫“诗人”形象和他诗歌本身?田晓菲的回答很简单:“读杜诗全集,回归杜诗本身。读杜诗全集,遮蔽就不存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