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

原创 向阳兄弟

生日快乐（一位今天退休的母亲口述）
——谨以此文献给第113个母亲节

今日于我，是双喜临门的特别日子，六十大寿撞上光荣退休。

日复一日的三餐四季，两点一线的职场生涯，就此正式收官。往后日子，怕是要彻底扎根家里，专职上岗当煮饭婆了。心底说不清道不明，还悄悄漾起几分小伤感。

清晨九点多，我怀着沉甸甸的心情，慢悠悠踏出单位大门，骑着小电驴一路随心狂奔。路过街角蛋糕店时，本想进店挑一只小蛋糕，给自己凑个简单仪式，也好冲淡退休带来的那点小惆怅。可车子已经驶过路口，执拗的我偏不肯走回头路。

一把年纪的人了，此刻竟像小姑娘害喜一般，心心念念就馋一口生日蛋糕。哪怕只是小小一块也好！色彩鲜亮的蛋糕，甜糯交织，酥香扑鼻。洒落的糖粒恰似揉碎的星光，每一颗都裹着甜甜的期许；绵软的奶油像蓬松云朵，兜起我这辈子所有的幸福点滴。我在心里细细描摹着这份甜，味蕾早已迫不及待雀跃，满心欢喜都快要溢出来。光是想想，蛋糕就仿佛近在嘴边，我忍不住连连咂嘴舔唇，满心期盼。



这辈子走来着实不易。二十五岁前，为学业挑灯苦读，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眨眼就消散了。成家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家庭的方寸天地，活成了围着家人打转的陀螺。相夫教子身兼数职，既是煮饭婆又是贴身管家，辛苦养大儿子，又尽心尽力把孙子照料到初中。三十五年光阴匆匆而过，我记不清为家人庆祝过多少次生日，香甜的蛋糕吃了一块又一块，可属于我自己的生日蛋糕，这辈子竟从未尝过一口。

今天，我一定要吃上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我又忍不住咂嘴回味，心里打定主意。起初想掉头回蛋糕店，转念又觉得若是由丈夫儿子买来，这份仪式感才更有温度。生日的甜蜜，本就该是来自家人的祝福才最幸福。恰逢周末，按照惯例儿子一家都会来家里吃饭，我便压下折返的念头，专程采购了孙子最爱的牛排和鲜蔬，径直疾速回家。

我家先生当了一辈子教师，妥妥的书呆子一枚，比我小一岁，明年才正式退休。清晨喝完我煮的西红柿蛋汤，便揣着闲情去东湖公园散步。出门前我特意提醒他今天是什么日子，让他早些归家。他只漫不经心甩来两句：“周末而已，谁不知道。”随后便慢悠悠踱步下楼。等到十点多才姗姗来迟，不用猜，定然又跑去公园下棋消磨时光了。

听见他熟悉的上楼脚步声，我立马把身份证摆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转身快步扎进厨房，又折返客厅特意将身份证出生日期那面翻出。我满心盘算着，盼着他能一眼看见，主动出门为我买蛋糕。



谁料他刚进门，直接瘫在沙发上，抱起手机就刷得不亦乐乎。十多分钟过去，那张明晃晃的身份证，他愣是视而不见。

我在厨房一边择菜，一边故意高声发问：“你看见我身份证没？下午办离职手续要用。”

连着扯着嗓子重复三遍，他才不耐烦应声：“大喇叭，不就在那儿摆着嘛！”

显而易见，他压根没正眼瞧过一眼。平日里这书呆子总爱给我取各种外号打趣，私下里花样百出。儿孙在侧时，会嘴甜地喊我百灵鸟、特级厨师；二人独处时，大喇叭、煮饭婆、馋嘴鸭、树袋熊便成了我的专属代号。

没过几分钟，我又再次喊话，让他帮忙把身份证递来。片刻后，他随手将身份证丢在灶台，转眼就溜回客厅继续玩手机，速度快得像阵风。



对这块榆木疙瘩，旁敲侧击全然不起作用。我仍不死心，故意把脑袋伸进餐厅门自言自语，声音大到生怕他听不见：“我好想吃蛋糕，特别特别想吃。”

可他依旧沉默不语，神情淡然，手机里的欢声笑语，完完全全盖过了我的心声。

当我念叨第三遍时，他才勉强抬了下头敷衍一笑：“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甜腻腻的。”说完便再无下文，只顾低头刷着索然无味的短视频。

我做着最后的挣扎：“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依旧是那句敷衍的答复：“就是周末啊。”还不耐烦地打趣，“煮饭婆别瞎念叨了，亮子和星星马上就到了。”

满心的期待彻底化作失望，我只能悄悄藏起这份幼稚的心愿。



十一点刚过，熟悉的高跟鞋声传入耳畔，我心里一紧，手上忙活的动作不由得加快几分。向来如此，只要儿子一家要来，我总要把一切都打理妥当，只等他们进门就能直接上桌端碗。孙子最偏爱米饭，我早早备好了五菜一汤，三荤三素。

儿子儿媳率先抵达，唯独没见到孙子的身影。儿子解释说星星去超市买零食，很快就到。看着眼前魁梧挺拔的儿子，转眼已是三十四岁。三十四载春秋，我年年都为他庆生，从未缺席。羊羔跪乳，乌鸦反哺，心底那份想吃蛋糕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趁着儿媳去洗漱的空档，我再一次轻声自语：“我好想吃蛋糕，特别特别想吃。”我想盼着聪明伶俐的儿子能领会我的心思。同时将身份证悄悄地摆在餐桌自己的座位前，依旧露出出生日期的那一面。

儿子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意味深长地笑着：“妈，您怎么跟星星一样孩子气了，蛋糕有什么好吃的。”

我轻声回道：“不是好不好吃，是心里想吃就该尝尝。今天可是……”话到嘴边我刻意停顿，指尖轻轻将身份证往他面前推了推，留足暗示空间。

儿子只是含糊地哼了两声，让人捉摸不透。随即起身去客厅请他爸爸吃饭。我的第二次计划，依旧宣告失败。沮丧涌上心头，我默默收起身份证，垂头丧气地在心里偷偷吐槽起这两个迟钝的男人。

“特级厨师，我看看今天是什么手艺。亮子，你们要常来啊，只有你们到，百灵鸟才最高兴，我也可以改善伙食了。”先生还是打趣我。

饭菜悉数上桌，我的心思还一直牵挂着孙子。这么多年，总要等星星到了，我们全家才会一同动筷。哪知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念叨着孙子，儿媳拿着我的手机从卧室快步走出，说是星星的视频电话。

我赶忙接起电话按在耳朵上不停催促：“星星快上楼，全家都等你开饭呢！”



儿媳在一旁提醒我点开免提，让我直接看着屏幕和星星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孙子稚嫩又清亮的声音：“奶奶，您想吃什么口味的蛋糕呀？”

我瞬间愣在原地，心跳骤然加快，似乎有点窒息，鼻尖一酸，眼睛瞬间像被朝天椒辣了一样有点模糊。我强装笑意轻声回应：“乖乖快回家，奶奶给你做了最爱吃的红烧牛排，你买什么蛋糕？”

下一秒，稚嫩的声音格外响亮：“奶奶，祝您生日快乐！”镜头一转，蛋糕店里漂亮的生日蛋糕赫然映入眼帘。“奶奶，您要大蛋糕还是小蛋糕？水果味还是奶油味呀？”

转头再看家里那两个木讷的男人，满脸的错愕。我分明看见我家愣头青先生和儿子像缩头乌龟一般，杵着脑袋，双手按在脸庞，瞠目结舌。就连向来沉稳的儿媳妇，也惊讶得眼珠子要蹦出来。

“哎呀呀，乖孙子，你怎么记得今天是奶奶的生日？”我拿起餐巾纸，头一挥，赶紧擦去泉涌而出的热泪。



孙子奶声奶气娓娓道来：“我们初一课本学了《荷叶母亲》，老师让我们记下所有家人的生日，我特意问了爸爸，一直牢牢记到现在。而且今天还是母亲节，我替爸爸给您送个节日蛋糕！”

我知道星星已经在蛋糕店了，就再三叮嘱：“小小的就行，水果味的。谢谢星星！”

“今天真是你的生日？”旁边的先生诧异地问我，“怪不得要吃蛋糕，黄脸婆，你早上说明白就对了，还搞什么拐弯抹角。” 

我苦笑着应声：“生日岂能有假。”

儿子这时也恍然大悟，懊恼不已：“妈妈啊，我怎么这样傻啊，您把身份证推过来，我竟还傻傻地以为是我自己的。”说罢立刻拿起外套往楼下赶，边走边愧疚说道，“我得向我儿子学习，这就去给您买束康乃馨！”



我还来不及阻拦，他已经咚咚咚下楼了。

“妈啊，您不要责怪我呀，您乖儿子都忘记您的生日了！”儿媳妇笑呵呵的给我一边作揖，一边抱着我的肩膀说，“我给您发两千元，您老立即收了。祝您生日快乐！”

丈夫也跟着打趣作揖：“如今母亲节都直接升级成祖母节奶奶节了！下午我做东，咱们去鼎好火锅店。”

这一刻，我再次下意识地咂咂嘴，舔舔嘴巴，心里感觉比吃了特别想吃的蛋糕还要甜。退休带来的那点小疼痛，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家门被推开，我的宝贝孙子终于归来。我快步上前，泪眼婆娑地紧紧抱住他，激动到连连抽噎，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说得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