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然小丸子
26-05-10 23:03

下午和我妈去看《给阿嬷的情书》,两个人哭得泪流满面,影厅里前后左右一片抽泣声。

2008年夏天,小学刚毕业的我第一次出国,和妈妈、外公外婆一起去泰国,看望外公的大姐、我妈的大姑,也就是我的老姑。在北京奥运开幕的这天,三个小时左右的飞行,从澳门到曼谷,而后又乘车赶往素林。

我阿公兄弟姐妹八人,他是老幺,上有四个姐姐三个哥哥,老姑排行最大,与他相差20岁。我们去泰国时,老姑已年近九旬,那段时间又正好摔伤了,腿脚不便,连楼都下不了,时常待在家中二楼。我们到达时已是晚上,老姑坐在楼梯口一直等我们,阿公在最前头走得飞快,楼梯才爬了一半,姐弟俩已经看见彼此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喊着对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那个画面,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姑的丈夫在上世纪40年代下南洋,老姑后来也随其他同乡女性一起到东南亚寻亲。那时候,我们的老家揭阳还是汕头的一个县。老姑不会泰语,不会英语,连普通话都不会,只会潮汕话,如今只需三小时飞机就能到达的远方,那时候要坐船一个月,好在老姑还是顺利与丈夫重逢。直到改革开放后,他们才有机会回国探亲。73年、83年,我老嬤(外曾祖母)过大寿时的全家福合影中,阿公和兄嫂、姐妹们坐一排,照片中总是唯独缺少老姑一家。

阿公16岁参军,直到82年转业,在部队时和老姑更是难相见。到80年代以后,因年事渐高等原因,老姑再没回过故乡,和我阿公的这一面,一等就是几十年。而这一面也成了姐弟俩的最后一面,离别时,老姑依依不舍,几度落泪。第二年,老姑便去世了。

老姑本来有一个女儿,与我阿公年纪相仿。夫妻俩都下南洋后将女儿留在了潮汕老家,孩子后来不幸夭折,直到60年代才在泰国又生育了一对儿女,也就是我妈妈的表哥表姐。老姑老丈在家里说潮汕话,以至于表舅表姨虽然不识汉字,却能说一口流利且地道的潮汕话。他们管中国叫“唐山”,管泰国叫“暹罗”,还时常说出许多连现在的潮汕人都不太讲的俚语和土话。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泰国人,他们的子女更是不会中文,但哪怕是第一次相见,我们也还是能在彼此身上看到些许熟悉的痕迹。交谈时,总能感受到一种既陌生又亲密的感觉。

阿公的姐姐去了泰国,叔叔则去了马来西亚,阿公的堂姐前些年还带女儿回过国,在我家住过几天。我外婆的舅舅在更早以前也去了马来西亚,后来则在新加坡。在我很小的时候,外婆还和姐妹们去新加坡看望过我这位“老祖舅”,我那时很惊讶,我外婆的舅舅竟然还在世!

2024年五一,我和妈妈去新加坡,联系上了老祖舅的儿子、外婆的表弟。表舅公热情地请我们吃饭,带我们去了一家潮州菜餐厅,在那里竟然吃到了比老家还好吃的芋泥和鸭母捻,连炒粿条里的猪朥香都无比地道。表舅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恍惚间总感觉十分面熟,明明我们才初次相见。回酒店路上,我和我妈说,感觉表舅公笑起来和小老舅(外婆的亲弟弟)好像。

血缘似乎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或许世代更迭,亲缘关系不再像长辈之间那样亲近,但再相见时,却又能轻易勾起同样的情感。

我留学第一年时,和中国同学聊天偶然说起家里有亲戚在泰国,对方脸上露出苦笑,不解地问我:“怎么会有人移民去泰国?”

我解释说,他们是去下南洋的,对方依然一脸茫然,似乎并不能理解“下南洋”的含义。确实,“下南洋”三个字根本无法概括那段历史,也无法描述侨民们艰辛的经历。

电影里提到了内战抓壮丁的事。我的老公老嬤(外公的父母,是的,我们潮汕人就管曾祖父叫“老公”)就曾救过一个被抓壮丁的人。那位青年在被带走的途中逃离队伍,躲在我阿公家门口的稻草堆里,被我老嬤发现后,被老公藏在家中阁楼,由此逃过一劫。后来,他顺利逃回家,结婚生子,家庭美满,还认了我老公老嬤作干爹干妈,他的子孙到现在和我阿公他们都还有往来。

从清末民初,到抗日和解放战争,局势动荡、战乱饥荒,侨民漂洋过海被卖猪仔、当苦力,在异国他乡踏三轮、修铁路,他们给家里寄钱、寄“番批”、寄照片——我曾在阿公家的老相册里翻到过老姑的小影,和阿公年轻时十分相像;寄衣服、寄家什——我妈说她小时候就穿过亲戚寄回来的旧衣服,给老家捐钱盖房子、盖学校……许多人像我的老姑、老祖舅一样,一辈子再没回过“唐山”,早年通过银信,后来有了电话,串联起两头的亲情。

老姑去世时,泰国的表姨打电话回来向阿公报丧,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嘴里一直念着对不起小舅舅。那时,年幼的我虽然感到心酸,却并不能很好地理解表姨的歉意。如今回想起来,却能在瞬间湿了眼眶。一句“对不起”,或许包含了太多伤痛,太多遗憾。

侨民在动荡的局势中挣扎和奋斗,为了讨生活、为了一份牵挂、一段恩情,他们淳朴、善良、正直、坚韧,有情有义,平凡而伟大。不需要扯大旗,不需要宏大叙事,最打动人的民族情谊恰恰藏在这些个体的情感与羁绊里,正是这些“不起眼”的水滴,汇成了那条时代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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