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盐薄荷奶绿
26-05-10 21:17

门前柳
9
不知是不是年纪不大,抑或是太久不曾入世,这鬼见什么都新鲜,变着法地让沈丛朗上供。今儿要吃鲜甜可口的水晶虾仁,明天要吃红焖羊蝎子,早上见了小童卖的新鲜莲子都想吃上一口。沈丛朗孤僻,独来独往惯了,又天生一张冷脸,旁人惧怕且来不及,谁敢在他面前如此叨叨不休。
  只有这鬼。
  没皮没脸,不懂分寸,毫无进退,浑然不管二人——不,一人一鬼不过陌路人而已。
  沈丛朗不重口腹之欲,更不好享乐,拿鬼的话来说便是苦行僧。他揭了朝廷的榜,要去缉拿通缉犯,路上骑着一匹马只顾赶路,入夜了寻得片瓦就能睡,寻不着,林子也能将就。至于这附身在他剑中的鬼的种种诉求,沈丛朗并不理会,鬼气闷不已,直言沈丛朗这人忒没劲。
  沈丛朗不为所动。
  鬼问他:“小子,你成家了?”
  “有父母妻儿要养?”
  “不像啊,”鬼坐在篝火旁,端详沈丛朗那张脸,“哪个姑娘会嫁给你,你这么闷,又无趣,不气死也闷死了。”
  “小子,你喜欢什么?”
  “骏马,美人,美酒,佳肴,神兵利器?”
  “你什么都不喜欢,不为这些,”鬼说,“你搏命做什么?你有这身本事,就是去战场拼个功勋,建功立业也不是难事,不比做什么捉刀人强?”
  听得战场拼个功勋,沈丛朗垂落的眼睫毛动了一下,抬起眼,嘴唇刚动,一人一鬼异口同声:“与你何干?”
  鬼一脸我就知你要这么说叫我猜中了吧,沈丛朗面无表情。
  沈丛朗:“聒噪。”
  鬼:“聒噪。”
  鬼大笑,睨着沈丛朗,说他:“骂人都没什么新意。”
  沈丛朗深吸了口气,他自认不是易怒的性子,可却屡屡被这鬼挑动怒火,“如何行事是我的事,你已经死了,活人如何,与你无关。”
  “你!”鬼不喜欢一再被提醒自己已经死了的事,脸色沉下来,“不知好歹!”
  沈丛朗漠然道:“你所言便是好?”
  鬼冷哼了一声,说:“什么狗屁捉刀人就好了?”
  沈丛朗不置可否。
  
  吵过一回,鬼消停了两日,沈丛朗也捉住了一个横行多时的江洋大盗扭送了官府,自官差手中接过八十两银子。此间还有一个小插曲,却是官府的小吏想从中克扣,故意为难沈丛朗,要他揭下面具,沈丛朗冷冷地看着他。
  他一身气势凛冽逼人,小吏有点儿害怕,挺着胸膛道:“你想做什么?我这是依利核验——”
  沈丛朗拿剑指着被五花大绑的江洋大盗,道:“朝廷下的通缉令,只要能捉来人,不论身份。”
  “焉知你不是别有用心者?”小吏瞥了一眼那江洋大盗,“拿出你的旗令。”
  大梁立国之前,天下分崩离析,外有蛮夷入侵,内有藩镇割据,神州大陆战火不休。乱世之下,不乏有江湖之人以武乱禁,大梁一统天下之后,有意收纳有志之士为朝廷效力,便设了悬安司。久而久之,以揭朝廷通缉令为生的捉刀人也在悬安司挂了名,小吏所说的旗令,便是悬安司专给在司内挂了名的捉刀人的身份象征。
  沈丛朗戴着薄薄的白色面具,一双浅色的眼瞳透着淬冰的冷意,他抬手,掌心里滑出一块刻有狴犴的黑漆漆玄铁令牌,令牌底下装点着团云纹样。
  小吏看见那团云便变了脸色,旗令也有高下之分,他手中这块令牌赫然昭示着这年轻人的身份是悬安司内甲字号的捉刀人,“小人有眼无珠,还望大人恕罪!”
  他赔笑,“小人这就去给大人取银两……”
  沈丛朗没有说话,小吏不敢多言,后退了几步,忙小跑着离开了。
  这江洋大盗值八十两银子,沈丛朗揣着七十两银票和十两碎银子,在小吏哈腰地陪送下走出了府衙。
  沈丛朗听见了那鬼的一声讥笑,“这就是你说的好?”
  “不过区区一个小吏。”
  沈丛朗只当没听见,他在扬州府揭了两张通缉令,一张便是捉拿这江洋大盗,一张则是将毒杀了临安盐商陈家一家四十五口的凶徒抓捕归案。
  陈家是临安盐商,大户,一夜之间阖府上下都被毒杀殆尽,还是给陈家送菜肉的百姓敲门无人应答,天色渐亮,陈家大门也紧闭,有人觉得不对,便去通知了陈家盐铺的一个管事。管事急匆匆地来了,推开门,这才发觉陈家上下都已七窍流血死了,整个府上都是死人,骇得半死,跌跌撞撞地去报了官。
  经查,是陈家府上给陈家的老爷太太们请平安脉的大夫下的毒,待捕快上门去寻人时,早已人去楼空。
  沈丛朗打开通缉令,纸上勾勒着一个年轻男人的画像,约摸二十七八岁,一派斯文温和的模样,任谁也无法将之和穷凶极恶的灭门凶徒联系在一起。
  陈家灭门案的凶手——谢望山。
  临安府衙调查谢望山,发觉此人来历神秘,只知他七年前以游医身份来到临安,后来在杏春堂坐馆,三年前杏春堂给陈家看诊的老大夫摔伤了,就由谢望山去陈家看诊。
  谁都没想过,一个看起来温厚良善的大夫会在腊八粥里下毒,毒死了陈家四十五口人。
  谢望山精通医术,却不曾听闻他擅武,按理来说,朝廷要捉拿他不是难事,偏偏这么个人,潜逃了一年有余。后来陈家旁支找上悬安司,以五千两白银做悬赏,要拿住谢望山。
  死生不论。
  沈丛朗并不是第一个揭榜的人,在他之前,悬安司已折了几个人进去了,递回的消息,便是在洛阳发现了他的踪迹。
  沈丛朗骑上马,直奔他的五千两去了。
  
  谢望山能潜逃至今,足见此人的确了不得,沈丛朗顺着他留下的痕迹,发觉谢望山不过是途径洛阳,他要前去关中。不知不觉间,日子便已滑入七月,今年的盛夏酷热,扬州时尚有雨,到了北地,滴雨未见。
  溪水潺潺,沈丛朗将整张脸都浸在水里,微微的凉意驱散了面上的风尘和燥热。如此酷暑,熬着人,也熬着鬼,鬼不知骂了沈丛朗多少回,说他是掉钱眼里去了云云,还道他魂魄消散之前一定会带沈丛朗下地狱的。
  沈丛朗抹了把脸,将水囊中的水灌满,在树荫下小憩片刻时,突然听见听叮铃铃的脆响声,他的手搭上自己手中的剑。
  “驴兄,这儿有水,咱们先休息休息避避日头,”是一把青年的声音,“这天儿也太热了,北地已经足足两个月不见雨了,河水都浅了,再不下雨,庄稼都要旱死了。”
  “哎,天灾,百姓苦矣。”
  他自言自语,话语间带了几分书生气,果不其然,正是个骑着驴的年轻人。他一身青色书生袍,驴上挂了书篋,见了溪水,乐颠颠地牵着驴就小跑着来了。
  书生恨不得扎进水里,却也矜持着,喝水净面,一仰头,就瞧见了抱剑坐在树上,头戴斗笠的沈丛朗。
  二人目光对上。
  还伏在水边的书生尴尬地朝沈丛朗笑了一下。
  
  书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话多,沈丛朗冷面寡言也不在意,热情地问沈丛朗要去何处。沈丛朗不言语,他道:“啊,这是前往长安的必经之路,兄台也是要去长安的吧。”
  “正好我也要去长安游历,你我可以同行。”
  沈丛朗看了下在树下甩着尾巴的马,想,驴赶不上马,他脚程快,这书生赶不上他。
  书生循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沈丛朗的马,道:“兄台这马当真神骏,肢体修长,鬃毛油亮,气度沉稳,瞧着像是北边胡人养出的马。”
  沈丛朗听闻此言,看了那书生一眼,没想到这书生还有这样的眼力劲。
  看了半天热闹的鬼说:“这哪儿来的酸腐书生,也忒聒噪。”
  “你说我吵闹,他这才是吵闹,与你素不相识,一张嘴喋喋不休——”
  沈丛朗下意识地说:“五十步笑百步。”
  书生茫然地抬起头,说:“什么?”
  沈丛朗闭上嘴,鬼笑出了声。
  二人还是同行了一段路,天将黑了,沈丛朗和那铆足劲儿哄驴追马的书生一起停在了一间破旧的古刹前。
  书生说:“今儿运气真好,不必露宿荒郊野外。”
  沈丛朗自顾自地往里走,刚走了一段,就止住了脚步。古刹已经败落了,黑漆漆的,廊下却突然出现了一点烛火,是个举着烛火的老僧。
  烛火幽微,沈丛朗看见了对方惨白的脸,老树根似的手指。书生也教他吓了一跳,忙合掌道:“师傅,叨扰了,我与这位——兄台途径此地,想在此处借宿一宿。”
  沈丛朗下意识地想退。
  那老僧已经抬眼看了过来,他抬头的动作僵硬,透着股子森森的阴气,裂开嘴,说:“阿弥陀佛。”
  沈丛朗低声道:“走。”
  书生愣了愣,说:“走吗?”
  沈丛朗转身就走,却见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将那扇斑驳掉漆的大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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