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帆
26-05-10 16:10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夜 话|十年前,去听课

从西京到北京,可以不用在天上飞,骑个快龙一样的家伙,不出半日也就到了。我的同桌是个诗人,也是美食家,上车不久,他就打开袋子,掏出花生米、鸡爪、鸡蛋饼、方便面、啤酒,摆了一桌。他说他每天四点多起床,走路一万步,然后到办公室写诗,等到八点上班,身体锻炼了,诗也写好了,常年如此!我听了只有羡慕,看他那大快朵颐的吃相,大口灌酒的喝状,就知道他的胃口,人过五十,还这般惊人,也就明白了他写作的旺盛态势。相比之下,我只拣了几颗花生豆吃,只慢品了一罐啤酒,鸡爪子接受不了,方便面闹肚子,鸡蛋饼因为吃了早餐,也再装不进去,像一个消化不良的病人,写作的情状也就可想而知了。有人说男人写作的状态取决于精子的多少,这个我看未必靠谱,但有好的胃口,写作的势头必生猛,苏东坡就可印证。一路上,听他说文坛趣事,谈创作得失,很是愉快!列车窗口,麦田像生产布匹一样卷过,车内的人大都酣睡,只有我们俩,胡吹乱谝,不知不觉就到了燕山脚下!

出租车把我们拉着跑了半天,按百度地图导航指示,就要离目的地不远了,但遇到了一堵墙,于是只好下车,拉着皮箱走,大约走了不到一公里,来到了文件指定的地方。我原以为会是高楼大厦呢,不料周围一片矮房,甚至有点落后和荒凉,但头顶却满天跑飞机,多得像蝗虫,飞得很低,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抓下来。我们的住处是一个长方形的院子,有武警站岗,不能随便出入,但小伙子手里没有拿枪,态度也可亲。进了住处,放下包,尿了泡尿,随后我就出去勘测——到一个地方,我喜欢先走一圈,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发现院里有杏园、桃园、菜园,有两排国槐树,都长得青翠,有一种树,貌似桐树,正在开黄莲花一般的花朵,像举着一盏盏灯,很是抢眼。院子里到处是喜鹊,喳喳喳,像是欢迎我,但冷不丁冒出一声犬叫,一看,是一只恶狠狠的藏鏊模样的家伙,正准备从笼子里挣脱。我掉转头,拔腿就往回跑!

出大门走不远,是一座庄园,估计是城里人过周末的地方,但现在看上去生意不是太好,车少,人不多,有点冷清。有一大片草地,装点有西式的拱门、廊柱,电影里看过,是举办婚礼的地方,看样子荒了一段时间,有了杂草;看广告牌,有大片的薰衣草园,找到了却发现只有稀疏的几株,花倒是开着,但蔫头耷脑,全无精神;还有布鲁斯音乐厅、普罗旺斯俱乐部,门却都关着;有个草莓园可自釆草莓,管理员讲最好带着孩子来;还有一个烧烤园,去看时架子上正烤着几只全羊,烟熏火燎,膻味大得人喘不过气来,便赶紧离开;只有风新鲜,没有一点城巿的味道,估计是从燕山中来,有一丝清寒,有一丝草木气息。终于找到一家餐馆,坐定,点了一个大头鱼,两个青菜,当然要喝酒,不用说,一定是二锅头,服务员指了几种,没想到我们选了五十六度的,但我没想到一瓶只有十二元!和我一起的诗人是酒鬼,或者是酒仙,他说,就要这个,越便宜越没有假的!可怜了我,根本震不住这高度酒,一杯下肚,若嗓子开裂胃穿孔,三杯下肚,头晕目眩找不着了北。两个人喝到多半瓶时,我看见他成了两个人,于是相搀,一路吹牛,摇晃而归。

宾馆的床是一张大床,可以睡两个彪形大汉,我仰面八叉摆成一个大字,还探不到边。一直弄不明白,发现许多宾馆都是这样,一尺厚的床垫上,还要铺一乍厚的褥子,好像蜿豆公主会来下榻;被子也不用说,厚得像一堆云,一挤,成一片,一松手,就冒起来,据说里面装着鸭绒,但我估计是羊毛或者鸡毛。睡到半夜,就像睡在火炉子上,前胸淌汗,后背着火,口干舌燥,像得了热病,又像恶欲发作。前面喝的白酒,现在火上浇油,整个人仿佛都要燃烧起来了!偏偏这个时候,找不见水杯,气得牙根痒痒。于是,侧身,把屁股豁出去,然后再侧身,把背晾在外面,如此折腾半天,待酒蒸发出去,到后半夜凉下去了,差不多才能睡了,不知道响没响呼噜?早上醒来,听见飞机又在轰隆隆打雷,而院子里有了嘹亮的口号和哨子声。

老师在上面讲课,很多人在下面拍照,拍老师,也自拍;课间休息,看见许多人又在拍照,拍会场,拍会标,拍主席台,也拉着老师合影。我原来以为年轻人爱拍,这次发现老头老太太也爱拍。我猜测,必是拿去发微博微信。追着和名人合影的事儿我素来讨厌,但现在我能理解,虚荣心谁没有?我不去抢着合影,不见得我高明,但我知道,合完影,名人还是名人,我还是我。至于晒出去给人看,我就觉得有点可笑了。所以,我从不撵着去拍,而是在一旁看笑话,我观察过许多次,很有意思。

上课中间,服务员会倒水。如果课听得正在瞌睡,就会提一下神。这次遇到的服务员,和以前大不一样,也穿着高跟鞋,但她们走路时,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那样子非常好看,手里提着个暖瓶,好像踮着脚尖,一步一步走向主席台,讲课老师要是不注意,乍一看见,一定会吓一跳,以为是有人提着炸弹要偷袭呢!但我为这几个服务员叫好,这是我几十年来仅见的景象,穿着高跟鞋而不发声,不光是礼貌,也是作风和修养呀!

有湖有池塘,就会有鱼有野鸭。在水边站一会儿,就会有红锦游来,估计是以为人会投食呢!在校园靠东边的水塘边上,一团一团的红鱼挤着啃草吃,人到跟前都不理会。我几次蹲下身观察,鱼一点儿也不介意,只管争抢;我想我要是伸手去捞,一定会不费吹灰之力,但我是学员,那样做不文明,也肯定不被允许。于是,我顺手在岸边找了一根细木棍儿,伸着去拨鱼,竟然也不理会!从未见过这样的鱼!校园里我看见过猫,它要是来到这里,不是可以顺手牵羊吗?也许鱼可以听见猫的脚步,并且知道人不会伤它,但愿吧!野鸭自然有,也不怕人。有一个野鸭妈妈,带着一群宝宝,就在靠岸的水边觅食,只和人保持一步的距离。那些鸭宝宝,毛茸茸的,一步不离地跟着,身子灵活得像泥鳅,一转眼不见,一下子又冒岀来了。我还看见了几只大禽,大湖里有三只白色的,两个小湖里各有两只黑色的。有一对黑色的情侣,还带着两只宝宝。我一站到岸边,有一只就会雄赳赳气昂昂、威风凛凛地游过来,并二话不说把长长的脖子伸过来就叨,幸好我站得远,不然肯定就被它叨着了。我猜它一定是爸爸,保护母子呢!果然,另一只和它的孩子们,看也不看一眼,只顾觅食。后来,老师讲课说,这些大禽和孩子,都是天鹅!知道这个,我就又抽空去看,好像真的要比大白鹅漂亮。那个叨人的黑天鹅,瞪着小眼睛,还是那付威猛的作派,那两个天鹅宝宝,却漂亮端庄,人见人爱。我想,丑小鸭变天鹅只能是童话,现实中,天鹅宝宝绝不会是丑小鸭的。这些天鹅,大概已在这里定居,再也不愿飞走。只是,如果它们不飞走,还是天鹅吗?和大白鹅还有区别吗?老师也没有讲,到了冬天,它们去哪里?我是真心愿意,有一天,它们像一架美丽的飞行器忽然从湖面升起,盘旋一番后飞走,而到春天来临的时候,它们又披着霞光,无比优美地款款降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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