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古希腊的少年》
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在洁白的神庙石柱上,大理石地面冰冷如霜。
古希腊少年赤着脚,像一片迷途的叶子,飘进了这座无人敢在深夜靠近的神庙。月光从高处的窗棂漏下把诸神的雕像照得半明半暗,仿佛它们正在另一个世界沉睡。
只有祭坛上的圣火在安静地呼吸,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风穿过柱廊的回响,不是猫头鹰在檐角的啼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沉重的喘息,藏在祭坛后方的阴影里,像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野兽,等待献祭的鲜血。
他本该转身逃离。可月光太冷,冷得将他的影子钉在了地面上。少年一步一步往前向着神圣的火焰取暖,脚步轻得像踩在梦境边缘。终于,他像是看见了什么。
一双不属于人间的眼睛正盯着他。火光照出了那东西的形状:巨大的身躯半掩在黑暗里,皮毛像腐烂的夜幕,爪子深深嵌入石板的缝隙。它的呼吸带着血腥和硫磺的气味,每一次呼气,圣火就摇晃一下,仿佛连火焰都在恐惧。
少年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渺小得可笑。
他惊讶地张开了嘴。没有人知道他发出了什么声音。后来的故事里,有人说他在尖叫,有人说他在念诵古老的咒语,也有人说他只是在笑——那种崩溃边缘的、神经质的笑,像一只被踩住了翅膀的蜜蜂。
女祭司出现的时候,月亮变得更加洁白,火焰燃烧的十分旺盛。她穿着雪白的长袍,头发披散下来,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像。她的眼睛冷静得可怕,扫了一眼少年,又扫了一眼那头野兽,仿佛这不过是最寻常的一幕。
野兽在她面前匍匐下庞大的身躯。
“你看见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少年的嘴唇在颤抖。他伸出手,指向那头正在舔舐爪子的怪物,月光重新洒下,照亮了他脸上那种不属于人间的、癫狂的表情。
“它——”他说,“它在那里。”
女祭司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像刀刃一样薄,像死灵一样冷,苍白的面皮严厉的得能斩断所有真实的可能。
“这里什么也没有,”她说,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理石神庙里,“不过是神经衰弱的人在胡言乱语,亵渎神灵罢了。不必当真。”
她的手一挥,两个蒙面的侍从从阴影中走出,抓住了少年的手臂。
深夜的神庙恢复了寂静。月光重新变得温柔,圣火重新变得庄严,那头野兽重新缩回了阴影里,只有它的眼睛还亮着,像两点绿色的磷火,漂浮在诸神的雕像之间。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少年。他的名字被抹去了,像擦掉石板上的一行无关紧要的涂鸦。偶尔有失眠的人在深夜里听见从地底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笑声,那种神经质的崩裂的笑声像床下的原子弹在弹跳。
月亮再次升起,照着洁白的石柱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这座神庙光鲜的庄严的毫无瑕疵的外壳底下,只有风知道,在某些夜晚,当月亮被云遮住的瞬间,祭坛下的石板会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腾,那是野兽在继续造梦。
古希腊的梦像瘟疫传遍世界的角落,梦见另一个深夜,另一个少年,另一双倒映在绿色眼睛里的渺小而无辜不幸的人类的脸。而女祭司会再次出现,再次说出那句万能的话:不过是神经衰弱,不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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