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的体验被简化之后,剩下的只有是非黑白对错。
当你的体验被简化之后,就只有一种体验,那就是愤怒。你会发现自己很容易生气,跟任何人生气、跟任何事情生气。有时候甚至跟自己也生气。实际上,在愤怒背后充斥着大量未被看到、理解和涵容的原始情绪。它们可能包含着原始的羞耻、嫉妒、怨恨、委屈和受伤。但是这些感受是混在一起的,没有人帮你去进行细化。只是有个人告诉你,这么做是不对的、是错误的。
于是个体身处严苛的环境中,内在的情感就被简化为是非黑白对错,没有丝毫的意图和动机。而愤怒是唯一被允许出现的“强烈情绪”。因为它看起来具有攻击性,容易被识别,也容易被压制。你所有的痛苦,都被解读成一种错误;而你所有的表达,都变成了一种需要被纠正的行为问题。
久而久之,你失去了分辨内心体验的能力。羞耻、嫉妒、怨恨、委屈、受伤,这些东西仍然存在,但它们在浮到意识层面之前,就会自动被翻译成一种高热量的、模糊的、无处可去的愤怒。你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嫉妒,只是觉得某个人怎么看怎么让你火大;你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受伤了,只是突然对一段关系充满了莫名的敌意。没有人曾在你混乱的时候,坐到你身边,轻轻地问:“你是不是觉得很丢脸?是不是觉得这不太公平?你心里面那个委屈,是什么样的?”
没有。只有一个声音告诉你:这么想不对。
那么接下来发生什么?当你与自己的内心失联到这个地步,你的自我就变得极其脆弱。因为自我不是什么坚固的实体,它恰恰是在这些复杂、混乱甚至互相矛盾的情感被看见、被理解、被整合的过程中,才逐渐凝聚起来的。那些羞耻和委屈,那些受伤和嫉妒,它们是你对外部世界的真实反应,里面藏着你最深的在乎、最真的渴望、最不能舍弃的自我边界。但当它们全都被划归为“错误”而遭到驱逐时,你与自己最真实的那部分失去了联系。你感觉自己活着,但活得很不真实。
最终,这样一种简化,会演变成一种深层的绝望。因为它堵死了所有理解和被理解的路。愤怒成为你唯一熟悉的语言,而你用这种语言呐喊出来的,其实始终是同一句话:看看我,理解我,承认我所感受到的那些痛苦是存在的,是合理的。
所以所谓的出路,或许就是从重新恢复体验的复杂性开始。要能够对自己那片混沌的情绪说:我此刻的感受不是简单的生气。这里面可能有一点觉得自己很糟糕的羞耻,有一点长久以来觉得不公平的委屈,还有一点害怕被抛弃的恐惧。这些感受混在一起,让我感觉很糟糕。但它们是属于我的,它们不是错误。
